二十年前我到西北的小城短住,城不大,塵土多,天一黑,風比人先睡。借住在朋友單位的舊招待所裏,走廊盡頭對著一段坍塌的明代城牆。牆下有個茶館,破棚頂,半壁土牆,被風吹得嘩啦啦響。茶很淡,卻永遠有人來,像一鍋被翻來覆去的老故事,越煮越苦,也越香。我每日從城牆邊繞過時,總能聽見老闆娘的嗓音在裏面招呼,沙啞得像磨刀石。她叫蘭姐,四十出頭,永遠把圍裙往腰上一繫,動作麻利。見我初來,她遞茶時多看一眼,說,外地的吧?我點頭,她就笑,是怕你喝不慣我們的苦茶麼?說完,把壺口擋着風,給我多續了一次。她的眼裏有種說不出的亮光,像從舊玻璃後照出的燈,微弱卻固執。後來熟了,我才知道她的丈夫在煤礦塌方時沒出來,她不信命,也不信報紙上說的「天災」,只在心裏默默記着那天的風向,覺得風把山壓倒了,而人把命扔掉了。她不哭,只是把茶泡得更濃了些。茶館裏常來一個叫老白的客,瘦得像一截劈柴,卻嗓門特別大。他年輕時在文工團拉二胡,後來單位裁撤,樂手們都散了。他帶着二胡到處跑場子,城裏城外,到最後只剩這茶館肯聽他拉。他說自己拉的不是曲,是日子,斷斷續續,偶爾跑調,可總歸要拉下去。那天他邊拉邊說,音樂這東西,講究氣息。人也是,氣斷了,就沒聲了。我聽着,覺得他拉的不僅是氣息,也是自己一點點撐出來的命運。茶館角落裏,還有個小夥子,總揹個相機,沉默寡言。聽說叫阿成,是考上了南方的藝術學院,因爲家裏拿不出學費,退了學,留下拍婚紗照打短工。他喜歡拍舊城牆,用一種近乎偏執的角度,貼着牆根拍,像在尋找牆背後沒說完的故事。我問他城牆有什麼好拍,他說,人來來去去,但城牆不會動。他說這句時,眼裏有年輕人特有的倔強,不吵也不鬧,卻像能把冷鐵敲紅一樣。偶爾晚上,我會去茶館坐一會兒,棚頂漏風,燈光昏黃,大家講話不急不緩。城裏的風吹過來,一下子把人的過去吹到了跟前。有人說起一九八幾年的嚴打,有人說起廠子倒閉那年冬天,有人說起孩子出國不回家的消息,也有人只是在杯沿劃來劃去,像想抓住什麼卻抓不住。只有蘭姐,每次聽這些,都不多話。她把茶水加滿,輕輕說一句,苦點也是茶,喝下去就好了。那語氣像在勸別人的命,也像在勸自己的命。好景不長,那一年城裏要修旅遊步道,要把她的茶館挪走。挪到哪裏沒人知道,只說統一安排。蘭姐接到通知那天,照常泡茶,只是茶更苦了。老白說,要是茶館沒了,他這老二胡也斷了根;阿成說他得趕緊多拍幾張;我說,要不找人問一下。蘭姐搖頭,說不用,你問了也沒用。我說那不問就更沒用了。她笑,說你這話像是從書上學來的。他們都知道我不是本城人,說話帶着外頭的精緻,可他們也不嫌,只是換種角度聽。最後茶館還是拆了。城牆腳下換上了統一的木欄杆,路燈亮堂,可風更冷了些。我走前的那晚,又繞過去看了一眼,空地上落着碎磚瓦,風吹得四下亂響。蘭姐在遠處站着,手插在圍裙口袋裏,望着殘磚發呆。見到我,只說,沒事,茶沒了,還能再泡。我不知道她是安慰我,還是安慰自己。後來我離開西北,再沒回去。偶爾翻舊照片,看到城牆邊的斜陽,茶杯裏的蒸汽,還有老白拉二胡時鼓起來的喉結,都會想——命運這東西,像風,不知道從哪兒來,也不知道往哪兒去,可它吹過誰,誰就記得。而那些被風吹散的人與事,最後還是會在記憶裏聚成一個地方,哪怕只是一個破棚頂的茶館,一盞苦得有點甜的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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