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襖是中國冬天的一種固執。它不時尚,不性感,不流暢,穿上便像一個被生活壓彎了腰的中年人,臃腫而遲鈍。歐陸的冬季,女人披貂皮,男人穿羊毛大衣,或一件修身的羽絨服,輕巧得像隨時可以去滑雪。唯獨棉襖,厚重如老祖母灶臺上的一只鑄鐵鍋,把人整個蓋在裡面,一層棉絮,彷彿包藏著舊時代的沉默與克制。
但棉襖之存在,卻是一種時代的隱喻。從前,北平的胡同裡,老太太們圍爐嗑瓜子,男人穿長衫,孩子們鑽進棉襖的懷抱,外頭大雪紛飛,內裡卻是人間溫情。棉襖是母親的針線,妻子的縫補,手工的棉絮裡藏著日子的褶皺。一件新的棉襖,過年時穿上,鄰居會誇:今年發了,添了新衣。
但現代城市的霓虹燈下,穿棉襖的人,像一個被時代遺忘的幽靈。巴黎的冬天,女人們一件風衣足矣,倫敦街頭,男人們西裝裡套一件羊絨背心,行色匆匆。只有在北京、哈爾濱的風雪裡,還能看到那些如移動堡壘般的棉襖,穿在老人身上,帶著計劃經濟的顏色,一種實用主義的決絕。曾經的知識分子,帶著手套,衣襟上別一支鋼筆,在寒風中伏案寫作,靠著棉襖的溫度熬過一個又一個漫長的冬夜。
然而,新世紀的年輕人,已然不再需要棉襖。羽絨服科技輕盈,保暖又不失身形,外資品牌在櫥窗裡展示著修長的版型,連東北人也開始嫌棉襖的笨拙。快時尚的邏輯是拋棄一切多餘的東西,優衣庫、ZARA,連溫暖都要裁剪得俐落清爽。而棉襖,依舊固守著自己的厚重,它不管時代如何變遷,依舊像老北京胡同裡的一個舊煤球爐,兀自散發著並不時髦但可靠的溫度。
也許棉襖終究會消失,就像鴛鴦火鍋不再用木炭,紫禁城的屋簷下不會再見青衣長衫。未來的冬天,人們會用更輕便的衣物、更智能的科技禦寒,VR世界裡或許根本不需要衣服。但總會有一個深冬的夜晚,當冷風鑽進骨頭,夜色像一幅蘇州碼頭的舊畫,一杯黃酒溫熱雙唇,你會想起祖母的棉襖,想起那種厚重的溫暖,如一首老歌,唱盡人世滄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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