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10月17日星期五

Bill Evans:爵士音樂中的印象派

    
最早知道印象派,倒不是通過看畫,而是通過讀書。比如早期所接觸的歐文斯通所著的《梵古傳》,後來所看的毛姆小說《月亮與六便士》,以及印象派畫家高更的自述《諾阿,諾阿》,以及在繪畫技法上頗受印象派影響的畫家吳冠中,也曾在一篇文章中談到印象派繪畫在文革後對於中國畫家的啟蒙。這有點如張愛玲的話:像我們這樣生活在都市文化中的人,總是先看見海的圖畫,後看見海;先讀到愛情小說,後知道愛;我們對於生活的體驗往往是第二輪的……”圖畫先在想像中出現,再在現實中接觸,從而完成一次逆轉的感官認知,這種方式如同把你蒙著眼罩轉送到一個陌生的地方再突然取下,一切不曾接觸的東西便迅猛的映入眼前,倒是頗符合印象的定義。記得法國藝術史家丹納曾在《藝術哲學》一書中談到,藝術發展的風格與成就取決於種族、環境與進代這三個條件,並詳細分析種族是藝術發展的內部動力,環境是外部壓力,時代則是後天的動力。其實把這理論運用於印象派的起始發展中,也可說是恰如其分。眾所周知19世紀以前的西方畫壇,一直是古典主義畫派佔據著畫壇的主流,而當歐洲文明發展到19世紀後,印象派繪畫就順時而生,主張藝術的革新,在題材上擺脫傳統繪畫對歷史、宗教的依賴,在繪畫方式上反叛了傳統繪畫的理論與形式,走出畫室深入鄉村田野及街頭,最終在藝術上取得大成,並成功揭開了現代繪畫的序幕,成為藝術革命的先驅。
    
說到印象派,倒不是獨指於是繪畫,比如說音樂,就有法國的德彪西、莫里斯.拉斐爾等可作代表。古典樂派節構嚴謹、對位精確、節奏清晰、旋律流暢。而在德彪西這裏,就出現了不合于傳統的切分音節奏,在音樂表現力上更為複雜,和聲色彩更為豐富,在配器上也更顯雅致。其實印象派可以說是從傳統的古典文明進入到現代的工業文明在藝術形式上的一個轉折,所以,不單於是繪畫、音樂、在文學、電影上也各有運動在興起。不過,今天所要談的主角是Bill Evans,其他的就不過多論述了。
    
其實Bill Evans也用不著多講,作為一代音樂的宗師,知道的是早已熟知,不知道的也有隨處可供查閱的資料一大堆。個人感覺,這個戴著黑框眼鏡的中年男子,初看之下不像是一個音樂家,倒是沉穩內斂的如一個知識份子,不過當他坐在鋼琴旁邊的時候,舉手投足的姿勢與專注神情中傳遞出的氣質,會讓你全然知道前面的猜測是一個可笑的錯誤。在義大利導演托納托雷的電影《海上鋼琴師》中,導演塑造了一個不能離開輪船的鋼琴家,對於這位主角的臺詞是城市的邊緣是徹底的孤獨,而我想對於Bill Evans,他所不能離開的應該是鋼琴,如果對於他也應該有臺詞,那麼我想應該是鋼琴的邊緣是徹底的沉默。Bill Evans在性格上是一個謙遜自若的人,然而相對于後期在樂壇當中的顯赫地位,可以說是誇張得不成正比-----如此看來老實人也有老天厚待的地方。從小Bill Evans就接受了嚴謹的古典鋼琴教育,不過當收音機的廣播裏傳出爵士的搖擺時,Bill Evans也很有興趣跟隨著演奏幾段。在50年代的晚期,Bill Evans就在樂壇嶄露頭角,加入了河岸唱片公司開始錄製唱片,從而開始他在音樂之路的摸索實驗,他把德彪西和拉斐爾的演奏風格帶入到爵士樂,在爵士樂的即興中展現了印象派的朦朧與神秘,這對於當時的由黑人樂手所統領的爵士樂壇來說,是非常獨特的樂風。而在59年與爵士之王邁爾斯 大衛斯(Miles Davis)在《Kind of Blue》的合作,則讓他聲名遠揚,而且在這個明星薈萃的集體中,更加深了Bill Evans對爵士樂深層次內涵的理解,並促進了他個人樂風的形成。

離開邁克.戴衛斯的樂隊後,Bill EvansScott LaFaroPaul Motian組成了爵士三重奏,對於這一團體,很多樂迷至今仍固執的認為這一組合是三重奏的典範,至今沒有任何人超越或是接近,可見他們在樂迷心中的地位。三個人灌制了許多精彩的錄音,而其中代表之作就是爵士樂中的名盤《Sunday at the village vanguard》和《Waltz for Debby》,這兩張唱片是61年在前衛村酒吧的現場錄音------當然,如果不嫌囉嗦,我們也可以順著文字的內容去逛一逛這個歷史最為悠久的爵士酒吧,我想喜歡音樂的朋友也不會在意耽誤這兩分鐘。前衛村位於紐約的藝術區格林威治村的中心地帶,而格林威治村對很多人來說絕不應該是陌生的名字,在這裏聚集著大批性格特異,離經叛道的作家、藝術家、思想家和社會活動家。遍地的酒吧和藝術走廊變成了煙霧彌漫、充滿通宵達旦派對的場所。震耳欲聾的音樂、藝術作品的展示、嬉皮士之間的會晤、短暫的愛情與牢不可破的友誼都會在這裏發生。如果要拿國內的情況來作比較,稍早前圓明園的畫家村可謂稍具有些形態,而現在的798只是披著一層蒙人的外殼。前衛村酒吧是爵士音樂的聚集地,唱片數量驚人,牆上掛滿著的具有歷史意義的照片也嚇人,諸多的爵士大師在這裏輪番上場,登臺獻藝,引得諸多愛好者來此不疲,樂而忘返。據老闆自述的生意經是:一個酒吧的成功其風格很重要。一定要有獨特的風格,並且一定要堅持下去,這樣顧客即使不知道今晚誰來演出也會來你的酒吧,因為他們喜歡你的風格,相信你的品位。這條經驗最終使前衛村成為美國最著名的酒吧,在美國音樂史上享有崇高的地位。”------這段話免費贈送給想開酒吧及已開酒吧的朋友------主要是實在對一些國內裝腔作勢裝神弄鬼的惡俗酒吧實在看不下去了。


亂逛結束,回到正題,前面兩張唱片的精彩不用多說,很多樂評都把其例入爵士樂的經典之作。據有些樂評所言,這三個人出色的表演應該是受到了酒精和藥物的影響,演出帶有迷幻的氣息,是不是如此,倒也不必完全聽信別人的話,自己聽一下便知。不過若要推薦一張戀人們在酒吧時的背景音樂,《Waltz for Debby》的確是不錯的選擇。順便提一下,Bill Evans也和很多樂手一樣,有吸毒和酗酒的惡習,這不知道是當時的作派呢,還是風行的潮流,反正大都如此,就習慣就如魏晉時期的文人服食五石散。記得看1969年伍德斯克的紀錄片時,兩個老頭因年青人吸食大麻而爭執起來,其中一個情急之下激動的說道:只要這些孩子沒對別人造成傷害,有什麼不能吸的呢,而且我看我們也應該吸上一口?其觀念之開放,心態的包容讓我驚訝且感動------再次回到正題:在這張唱片的現場演奏中,Bill的鋼琴不急不徐,隨意而優雅,Paul Motian的鼓輕靈擺動,節奏溫柔,Scott LaFaro的低音鋪墊作背景,並不時彈出漂亮的華彩,這一不可思議的陣容與相映成趣的演奏可以說成就了唱片史上絕不可複製的經典,村上春樹這傢伙更是好評到唱片裏的每一首樂曲都無懈可擊!
    
Bill Evans
作為一個白人,對於JAZZ樂本質上的理解可以說於同時期的黑人爵士音樂家完全不一樣,我想隨便找兩張唱片來比較一下,只要耳朵沒有什麼大問題這個結論就不難得出。他的演奏給人的感覺是不溫不火,溫文儒雅,如大衛斯所評價他為寧靜的火焰,沒有黑人音樂家的音樂裏所帶有的種族的印跡與生活的憂鬱悲愴。這也可以解釋他的音樂為什麼可以得到從爵士樂、民謠、到古典樂迷們的廣泛喜愛。相比於另一個我所喜愛的白人鋼琴家Keith jarrett演奏時的張揚與外放,Bill Evans的演奏在感情上顯得更為自省與沉穩,他可以說是用百分之六十的理性來演奏百分之四十的感情,在自由的樂風與不經意的樂句中通過淡淡的音符梳理著情緒的想像與鬆馳。這也是我為什麼把Bill Evans稱作爵士樂裏的印象派的原因,他總是能讓你在那不多的音符中感受到更多的東西。評論界曾毫不誇張地說:“Bill Evans對爵士樂發展的貢獻在某種程度上就是建立起來未來爵士樂鋼琴演奏家的標準。而村上春樹談及Bill Evans時也是一副推崇備至的表情:“Evans 在這些專輯裏的演奏,堪稱十全十美,我們可以清楚無比的看到人的自我(有著相當嚴重問題的自我)通過才華這個篩檢程式化為美麗的珍稀寶石一顆接一顆落往地面的情形。
    
    
Eric Bibb
的吉他可以彈出鄉愁,John Coltrane的薩克斯可以吹出城市的迷離,而Bill Evans的鋼琴,他可以給你下一場完整的雨。他的鋼琴在節奏中追求刻畫色彩與光影在瞬間的迷離變幻,用恬淡、典雅的音樂暗示或者提供一種意象或心境。在有些聽起不太和諧的和聲結構中,卻演繹得得心應手。Bill Evans的鋼琴可以說是弱音的,樂曲中的力度高潮大多只是短暫的閃現。在旋律方面,Bill Evans的演奏方式可以說是繪畫中的點彩派,沒有大段的旋律,只有一些互不連貫的短小動機的瞬間自由飄浮,其中變化多於穩定,仿佛明亮的色彩被自然的交錯,正如德彪西所說,旋律的連綿進行從不被任何東西打斷,而且永遠不回復它的本來面目。至於樂隊的整體方面,鼓,低音提琴與鋼琴相互配合與補位,樂器雖然只有三樣,但就如Bill Evan曾言:讓聲音更豐富是必要的責任。在三人之間精彩的演繹中,樂曲變得豐富而複雜,其效果如同一首詩歌覆蓋著層層神秘的面紗,聽眾必須仔細的品味樂句的紋理,才能感知美妙的意境------不過這聽上去有點像抽大煙。初聞Bill Evans的鋼琴,感覺琴聲並不很突出,隨意得如同酒吧裏黯淡的燈光,可有可無。但多聽以後,才知道琴聲重要得已是不可或缺,如同沒有燈光就一片黑暗,後果是酒吧裏的男女一片混亂。Bill Evans連續的指法,不經意的節拍,及靈活的變奏,造成他音樂的獨特。他的雙手在配合中彈出一些微妙和難於捉摸的東西:模糊的輪廓,朦朧的色彩,不易分辨的色調變化,可以說是音樂中的暗示與隱喻,總體傳達出的印象與氣氛,如莫内的模糊、塞尚的奇異夢境、雷諾瓦的美妙溫柔、修拉的眩目精巧、高更的原始蠻荒,梵古的絢爛色彩。
    
Bill Evan
死於1980,不過他的音樂卻流傳至今,我想這一點對於一個音樂家來說是值得慶倖的事,生命可以終止,音樂卻沒有休止符。而從另一層面上來說,音樂的流傳,也可以說是他生命的繼續。詩人艾倫.金斯堡曾在《嚎叫》中寫道:我看到這一代最傑出的頭腦毀於瘋狂,餓著肚子歇斯底里赤身裸體,黎明時分拖著腳步走過黑人街巷,尋找一針來勁的麻醉劑。這種語句來形容Bill Evan的文雅有些不貼切,但對於爵士樂的喜愛,卻是垮掉的一代共同的標誌。就The Beat Generation字面上的意義說來,準確的翻譯是爵士樂的一代。克魯亞克和金斯堡就長期出沒入爵士酒吧,很多作品就是在帶著爵士樂的刺激下產生靈感而寫出內心湧動著的情緒波潮和瞬息萬變的意象,所以他們的詩歌或小說總是帶著不拘形式的文風與率性而成的色彩,文字紊亂的如同酒吧裏人群的叫喊與爵士樂手即興時狂飆出的音符,所以我認為閱讀他們的圖書時放一張爵士樂的唱片更能體會其中的滋味。其實垮掉派的作家不僅是爵士樂的聽眾,而且還親身參與到音樂中去,例如克魯亞克的代表作《在路上》剛出版時,就錄製得有一張自己誦讀吟唱的唱片,而艾倫.金斯堡也曾參與眾多搖滾樂隊的巡迴演出。從某種程度上來說,我覺得對於這些作家爵士樂像是毒品,上癮享受並刺激著他們的創作,如庫特•馮內古特這個聲稱自己是沒有國家的人,或許只有一樣東西能讓他想起自己還是一個美國人,但不是護照-----而是爵士樂,由此可以看出爵士樂的存在對於他們的重要。所以,每當酒吧裏響起Bill Evan的鋼琴聲,結束後仍能聽到人們的掌聲,電臺也在不同的時段也常常播出著他的作品,他的CD也在由唱片公司出版,在唱片架上出售,作為鋼琴家,他的演奏風格仍不斷的有後來者模防與學習,而作為話題,Bill Evans也不斷的被樂迷們所提及。這個冷靜沉穩的人一向是躲在鋼琴的後面,把人類情感最隱秘的思緒表現得淋漓盡致,在這裏,他的鋼琴就是他的教堂,人們在他的音樂中聽到了真實的生活及至今仍在跳動的心臟。還有什麼更好的待遇是音樂家可以想像的呢?我想這也足夠了,沒有多少人是會把自己的生涯演繹得像是樂譜,而Bill Evans卻早已經演繹得像是一個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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