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17日星期一

天地一孤啸,匹马又西风


暮色四合时分,常于西子湖畔见一老翁独钓寒江。钓竿悬着半阕《念奴娇》,丝线系着半部《石头记》。此公非渔非樵,乃天地间第一等伤心人张宗子也。

昔年张府戏台,夜夜笙歌裂帛。十六位青衣水袖翻云,二十四扇雕窗漏月,三十六盏明角灯照得西湖水泛胭脂色。宗子坐卧锦屏后,尝命童子取雪水烹茶,需得"瓦屋上第三寸雪,松针间第五层霜"。这般讲究,原是世家公子与生俱来的痼疾。

秦淮画舫犹记他醉卧舷窗的身影。半壶兰陵酒泼作六朝烟水,一柄湘妃竹扇题尽南朝金粉。李香君抛来的绢帕浸着桃花血,他偏说是虎丘山塘染就的晚霞。这般佯狂,原是看透世情的通透——哪知戏台上的刀马旦突然扯下面具,露出建州铁骑的狰狞面目。

甲申年的雪下得格外蹊跷。他披着猩红鹤氅独往湖心亭,见苍茫天地唯余茶烟一缕,墨痕数点。忽然大恸——原来前半生竟是一场排了四十年的连台本戏。曲终人散时,连戏箱里的蟒袍玉带都化作灰蝶,绕着断井颓垣纷飞。

从此只与蠹鱼为友,同残碑作伴。写《石匮书》时,砚池里总浮着煤山老槐的枯影。修《夜航船》时,笔尖常沾着扬州十日的血沫。他说文章该有铜锈气,要能嗅到商周鼎彝的苍苔;又说笔墨须带鱼腥味,须见得东海扬尘的劫灰。

三更梦回,常见琥珀酒冻成冰,牡丹花瓣凝作血。推窗欲唤童子添香,却见半轮冷月浸在西湖里,恍若前朝某位郡主遗落的耳珰。此时方知,所谓陶庵梦忆,原是给旧山河写的悼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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