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浸染琉璃盏,雲腳低垂時,案頭那盞冰裂紋梅子青忽然活過來。裂痕裏滲着宋徽宗瘦金體的倔強,釉色中藏着李後主「一江春水」的幽藍。這般光景,倒教人捨不得斟酒——只怕琥珀光傾瀉的剎那,會驚醒沉睡千年的窯火精魂。
獨酌原是要這般計較的。李太白舉杯邀月太過喧鬧,蘇東坡把酒問天略顯刻意,倒是陶潛「盥濯息檐下,斗酒散襟顏」最得真味。竹影掃階塵不動,蟬聲穿戶月偏明,酒具須是素器,酒令只與清風,醉意三分便收作七分清醒,方能在微醺處見天地。
取來商周青銅爵,酒液傾注竟成兩道清泉。一道流向竹林七賢的廣陵散,一道漫過王右軍的曲水流觴。杯壁凝着秦宮漢闕的寒露,杯底沉着唐詩宋詞的殘紅。忽見杜工部舉着「潦倒新停濁酒杯」踉蹌而來,忙將殘酒灑向東籬菊圃——這千年愁緒,還是交給陶靖節去釀作重陽酒罷。
醉眼乜斜時,青瓷冰紋竟蜿蜒成《蘭亭集序》的筆勢。杯中月是王摩詰輞川別業的月,盞中星是張若虛春江花月的星。酒香漫過謝朓的宣城郡,浸透沈周的東莊圖,最後在八大山人的孤禽圖裏凝成霜色。忽覺此身非我,原是倪雲林筆下枯枝,或是徐青藤潑墨裏的殘荷。
更闌人靜,琥珀光漸漸凝成玉珮瓔珞。醉裏乾坤原是莊周夢蝶的邊角料,醒時日月不過陶弘景的「嶺上多白雲」。酒壺傾倒的弧度,恰似嚴子陵釣竿垂入富春江的剎那。且將殘酒澆向庭前老梅——待來年花開時,這冷香裏定釀着今夜的月色與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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