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江與嘉陵江的濁浪,裹挾著巴蜀千年的煙火氣,在朝天門的碼頭撞出一鍋沸騰的紅湯。這鍋湯裡,藏著重慶人的江湖——三分是江上縴夫的血汗,七分是山城霧氣凝成的烈性。若說江南的細雨能釀一壺黃酒,重慶的霧,只肯化作火鍋裡翻滾的紅油,辣得人七竅生煙,卻又甘願俯首稱臣。
一鍋紅湯,原是碼頭苦力的草根智慧。船工將江邊撿拾的牛下水,與辣椒花椒同煮,以麻辣鎮壓腥羶,以滾燙驅散寒濕。誰料這粗礪的吃法,竟在歲月裡熬成了風雅。如今的九宮格銅鍋,恍若太極分疆,涮一片毛肚如撫琴撥弦,七上八下的節奏裡,是對食材最精密的算計——多一秒則韌如革,少一瞬則腥似鐵。重慶人吃火鍋,吃的是刀尖上的分寸,是懸崖邊的從容。
紅湯如岩漿翻騰,食材似怒濤沉浮。外鄉客總愛問:「這般烈火烹油,如何下嚥?」重慶人但笑不語,只將鴨腸往沸處一涮,蘸了香油蒜泥遞去。初入口時如吞炭火,待那麻辣攻破唇齒關防,五臟六腑忽如武俠小說裡的任督二脈豁然貫通,額頭沁出的汗珠,竟比解放碑的霓虹更晶亮。這般痛快的自虐,恰似重慶的立體地貌——爬坡上坎時咒罵連連,及至南山一棵松俯瞰兩江匯流,又覺這苦楚原是修行。
火鍋店裡從不寂寞。西裝革履的商人與赤膊的棒棒軍共圍一鍋,麻辣面前人人平等。紅湯沸時,恩怨可涮,情仇可燙。曾有詩人比喻:「鴛鴦鍋是婚姻的隱喻——清湯溫吞如歲月靜好,紅油熾烈似熱戀未央。」但重慶女子最嗤之以鼻:「要甚麼鴛鴦?紅湯裡涮出的交情,才經得起三伏天的考驗!」
有趣的是,這般暴烈的飲食,竟養出重慶人冰火相濟的脾性。辣得跳腳時,一碗冰粉凉糕及時救場,紅糖醪糟的甜柔,瞬間化去唇舌烽煙。就像山城的霧,清晨還鎖著江面愁腸百結,午後便被陽光撕成縷縷金絲。火鍋桌上罵娘拍桌的漢子,轉眼能在梯坎邊為陌生人扛起百斤貨箱——他們的熱腸,比鍋底更滾;他們的冷眼,比冬雨更澈。
深夜的火鍋店仍燈火通明,跑堂夥計的吆喝穿過雨霧,與江輪汽笛遙相唱和。一對情侶在九宮格前較勁,她專攻麻辣牛肉,他死守石磨豆腐,最終雙雙舉箸越界,辣得淚眼相望又笑作一團。這或許才是重慶火鍋的終極哲學:任憑世道如湯底渾濁,總有人甘願在灼熱裡打撈溫柔,在嗆辣中品嚐相濡以沫的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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