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14日星期五

月落烏啼


在小紅書認識的倫敦漢學家彼得,近日迷上中文疊字,逢人便念「尋尋覓覓」。我見他藍眼裡浮著半瓢秦淮河的燈影,倒不忍告知「冷冷清清」四字要等鬢染秋霜時方嚼得出滋味。

中文最毒是疊字。李清照「淒淒慘慘戚戚」,七組齒音字如七枚柳葉刀,剖開八百年離亂史。這般痛楚,怎是牛津腔能吟詠?彼得在泰晤士河畔搖頭晃腦念「朝朝暮暮」,殊不知秦觀詞裡的雲雨要配楚地竹笛方吹得散。

某夜他問:「『月儿彎彎照九州』,為何月要彎彎?圓月不是更美?」我指著大英博物館藏的敦煌星圖,二十八宿間浮著李後主囚窗的缺月。彎彎非形狀,實乃趙佶瘦金體最後一捺,是折斷的玉搔頭,是蘇小小油壁車轍的殘痕。彼得在筆記本狂書"moon curvature cultural metaphor",終究描不出錢塘江潮裡那輪被浪花咬缺的銀盤。

更難是虛字。「矣」字在《出師表》尾聲的嘆息,彼得總讀成疑問語氣。他哪知這字裹著五丈原秋風,是先主白帝城託孤時喉頭未落的血痰。當他練習「之乎者也」,聲帶振動頻率與商周祭器銘文的顫音始終差半個八度。

最絕是「愁」字拆解。彼得畫出秋心二字便自鳴得意,我卻見林黛玉的藥罐在火苗上熬著整個瀟湘館的竹淚。西洋melancholia不過是維多利亞時代的霧氣,哪比得李商隱巴山夜雨漲滿的秋池?當他學會「怎一個愁字了得」,咖啡杯裡的方糖早已融成沈園牆上的《釵頭鳳》。

近日彼得迷上《詩經》,將「關關雎鳩」譯作"Twittering turtledoves"。我望著他金髮間晃動的《毛詩》箋注,恍見鄭玄與雅各布森在倫敦塔橋下辯論隱喻轉喻。他新刺的青花瓷紋身裡,周頌的鐘磬聲正與大本鐘的餘響纏鬥。

深秋雨夜,彼得傳來新作:「月落烏啼霜滿天,江楓漁火對愁眠。」螢幕藍光裡,寒山寺鐘聲碎成像素點。我回他半闋晏幾道:「琵琶弦上說相思,當時明月在。」按下發送鍵時,窗外的霧氣正吞沒最後一顆星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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