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22日星期六

倒春寒的抒情语法


殘冬的墨漬未乾,春已提筆在凍土上寫起行草。冰裂的湖面是揉皺的宣紙,底下游著蘇東坡錯題的「春江水暖」。柳條蘸了三分鵝黃,懸腕寫風,偏生被倒春寒截去半句韻腳——這般欲語還休的脾性,倒似李清照與辛棄疾合填的半闋詞,上片婉約,下片鏗鏘,中間夾著未及收拾的冷暖爭執。

玉蘭最是性急,裹著貂裘似的絨苞搶上枝頭,綻開時卻不慎潑翻了白釉茶盞,花瓣落進晨霧裡,恍惚便成了林黛玉葬不完的詩稿。櫻花偏要學日本徘句的留白,攢著淡粉腮紅在牆頭窺人,待舉起手機對焦,卻被一陣夾雨風刪去了所有驚嘆號。春色這般狡黠,總在快門與眼簾之間,偷藏幾幀王維的「空翠濕人衣」。

老茶客最懂與春寒周旋,紫砂壺裡養著去歲的普洱,任憑新綠在窗外招搖,杯中依舊沉著褐紅的冬意。少女們已急急剝去羽絨,露踝牛仔褲配針織衫,像剝開筍殼的春筍,嫩生生地扎進地鐵人潮。唯有街角補鞋匠的煤爐仍吐著銀絲炭香,白煙纏住梧桐新芽,竟織出半幅仇英的《漢宮春曉圖》。

白居易說「亂花漸欲迷人眼」,如今迷眼何止亂花?手機推送的櫻前線預報、空氣指數摻著花粉警報,春雷在雲端還沒醞釀好平仄,朋友圈已搶發九宮格濾鏡桃花。古人是真拿春天當經書讀,晨起要對檐角雨滴參禪,夜臥須聞蛙鳴打更;今人倒將春光壓縮成GIF動圖,連落英繽紛都要調成0.5倍速播放。

唯有野貓仍守著《月令》古法,在廢棄的暖氣管上烙梅花印,替水泥地補寫《禮記·月令》的殘篇。麻雀啣著塑膠繩與枯枝,在空調外機築巢,儼然八大山人畫裏那翻白眼的禽鳥,冷看人類用恆溫26度虛構四季。當對面大樓的玻璃幕牆將晨曦折射成彩虹,牆根下的薺菜正默默背誦《詩經》,預備在清明前交出最後一則押韻的草稿。

暮色裹著料峭來收卷時,夕陽正在給雲層批註朱砂。玉蘭碎瓣漂在積水裡,成了大地遺失的標點符號。忽見鄰家小兒用蠟筆在窗上畫太陽,圓滾滾的線條穿透雙層玻璃,竟比氣象廳預告的春日早暖了三分。原來再精密的科技,終究敵不過一顆未染修辭的赤子心——這道理,李商隱的無題詩早寫透了,只是我們忙著翻譯成二氧化碳當量,再無人撿得明白。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