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的話,是文明長河上的燈塔守夜人日志。當BBC歷史月刊主筆推窗聽雨,將1939年的夏日疑雲凝作字句時,他筆尖遊走的豈止戰前英倫的霧靄?分明是司馬遷在《太史公自序》裡未盡的春秋筆法,混著吉本《羅馬帝國衰亡史》的磅礡吐納。
昔年《經濟學人》總編瓦爾特·白芝浩執筆卷首語,字字皆帶大英帝國蒸汽機的律動。他為達爾文《物種起源》寫書評時,筆鋒如皇家海軍的測繪儀,將進化論航線納入維多利亞時代的星圖。這般功力,恰似蘇軾在《赤壁賦》中調度曹軍艦陣,卻深藏"渺滄海之一粟"的謙卑。
真正的編者從不效仿王爾德在沙龍的孔雀開屏。他們是《清明上河圖》裡挑擔引車的市井民,是敦煌壁畫中托舉飛天的無名畫匠。當《紐約客》創刊號的編者按語驚現海明威的《老人與海》雛形,世人方悟:編輯的剪刀既可修剪托爾斯泰《戰爭與和平》的枝蔓,亦能將卡夫卡手稿裡的甲蟲孵化成現代主義的圖騰。
老牌雜誌的編者話,往往藏著文明更迭的密碼。《泰晤士報文學增刊》某年聖誕特刊導言,借彌爾頓失明事喻戰後歐洲精神荒原,字縫間滲出的憂思,竟與范仲淹"先天下之憂而憂"遙相唱和。這般筆意,非熟讀《文心雕龍》兼通濟慈《夜鶯頌》者不能為。
最絕是《國家地理》某主編的卷首語:"當企鵝在南極冰原跳起求偶舞時,瑪雅祭司正在計算世界末日的餘日。"寥寥數語,將人類學的冷峻與詩意的荒誕熔鑄一爐,恍若張岱《陶庵夢憶》邂逅博爾赫斯《沙之書》。
香港某周刊總編退休前最後按語,引《牡丹亭》"良辰美景奈何天"作結。讀者初覺突兀,待翻見內頁專題——從維多利亞港填海到元宇宙地產泡沫——方驚覺這七字竟成了後殖民時代的魔幻讖語。
真正的編者話,當如寒山寺夜半鐘聲。敲鐘人從不現身,唯餘音波在姑蘇城外盪出文明的漣漪。千年後考古學家掘出殘破鐘銘,仍能從銅綠斑駁間,聽見當年執錘者心跳的頻率。
合上雜誌那刻,忽覺墨香裡游出一尾莊周夢蝶。原來編者的匠心早化作無形絲線,將龐貝古城的末日、伊麗莎白女王的醋意、魁北克戰場的狼煙,織就後現代文明的蜀錦。這般功夫,豈是ChatGPT數據餵養得出的靈韻?
暮色中斟一杯蘇格蘭單一麥芽,遙敬所有隱於刊頭的無名舵手。他們以筆為櫓,在資訊洪流中擺渡人間,卻深諳《金剛經》"無我相"的真諦。酒液入喉,竟嘗出伏爾加河冰裂的凜冽,與香江鹹潮的苦澀,在喉頭共鳴成一部未刊的《編輯通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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