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南施的腰線是道文化等高線——當她以三十三度角斜倚半島酒店套房的絲絨沙發,香港便在西九龍的玻璃幕牆與荷李活山的棕櫚影間完成了緯度校準。記者總愛追問六國飯店舊事,卻不知真正要尋的「南國酒店」,早隨她1960年的眼波漂移到了聖塔莫尼卡海灘。
《蘇絲黃》菲林裡的晾衣竹影,原是邵氏片場臨時插的塑料道具。倒不如說威廉荷頓手提箱裡那件皺巴巴的亞麻襯衫,才是真實的殖民遺物——當他推開「Nam Kwok」的吱呀木門,櫃檯貓咪舔食的哪裡是魚飯渣滓?分明是雷諾瓦畫筆削落的顏料碎屑。
旗袍本是民國女子的戰袍,到了關南施身上卻成了文化談判桌。看她把高衩開到好萊塢審美的臨界點,金線牡丹盤扣卻死死鎖住半寸未售的東方魂。後世模仿者學她屈腿甩髮,不過是蘭桂坊酒吧拙劣的Cabaret秀;真正的蘇絲黃風情,需得混入三分跑馬地墳場的鴉片餘香、兩錢重慶大廈咖喱渣滓,再佐以天星小輪的柴油霧霾。
七十年後重遊灣仔,她站在天橋望見的不止是拆光的唐樓。某個恍惚瞬間,對面玻璃幕牆竟映出當年「南國酒店」的霓虹燈牌——那漏電的「Kok」字閃爍如文化誤讀的心律不整。年輕記者忙著調試4K攝影機,殊不知關小姐眼角那抹Tristesse,早被數碼像素過濾成普通魚尾紋。
夜半翻出《半生緣》錄影帶,驚覺曼楨的素色長衫竟與蘇絲黃的猩紅旗袍共享同一版型。原來張愛玲早寫透這層肌理:「殖民地的月亮總帶著點薄荷朱莉酒的涼薄」。而今中環女郎的Lululemon瑜伽褲,哪裡裹得住當年石塘咀的風情?
據說在荷李活片場廢墟,尚能找到關南施丟棄的象牙色高跟鞋。鞋跟鑲著半片維多利亞港的夕照,鞋尖沾著好萊塢星光大道的金粉。若有緣拾得,切莫試穿——那尺寸專為跨越大西洋文化時差的雙足打造,凡夫俗子套上,只怕會踉蹌跌進某個不復存在的香港清晨:當蘇絲黃推開鏽蝕的鐵窗,望見對面海飄來的不是PM2.5,而是梳士巴利道未及拆封的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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