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2月16日星期日

犢銘


曩者周公制禮,以太牢祭天,牛為三牲之首。甲骨文中「犁」字從牛從刀,先民拓荒,牛脊如移動的山脈,犁出文明的阡陌。然則牛之為物,終究是獻祭台上的燭淚——耕時披星戴月,死時血沃黃土,從無半聲嘶鳴。

嶺南茶樓裏,跑堂的夥計吆喝「牛河一碟」,油光水滑的河粉臥在粗瓷盤中,像極了牛筋的透亮。老饕們咀嚼間談起「庖丁解牛」,卻無人記得那刀刃遊走時的顫慄。昔年莊子謂「刀刃若新發於硎」,今人只見砧板上的精割,哪管圍欄裏反芻的憂傷?

偶見印度街市,白牛昂首踱步車陣之間,額點硃砂如血痣。信徒合十避讓,視為神祇化身。東方牛魂在此分野:一為漢地忍辱負重的勞模,一為恆河畔遊蕩的聖徒。某日孟買暴雨,神牛困於積水,信徒赤足推車助其脫困,電視鏡頭裡,牛尾輕掃雨珠,恍若濕婆舞蹈時飛揚的髮辮。

黃胄畫驢,偏愛墨團團的憨態;徐悲鴻寫馬,總要鬃毛如烈火。唯獨牧童笛聲裏的牛,永遠低垂眼瞼。李可染以焦墨皴出牛背,那弧度恰似紫禁城的飛簷——都是被重壓千載卻依然圓融的曲線。某夜觀《五牛圖》,忽覺韓滉筆下五牛,或回眸或俯首,竟暗合士人五德:仁而不爭,勤而不怨,韌而不折,默而不愚,殉而不悔。

今人手機裡養電子寵物,給虛擬牛喂食除草,指間滑動便完成一場賽博牧放。當屠宰場改用電擊麻醉,牛連最後那汪淚水都省卻了。某次高速公路遇運牛車,鐵籠中群牛眼神空茫,讓我想起地鐵早高峰的人潮——同樣的逆來順受,同樣的集體赴約。只是牛角上不再繫紅綢,而人類的鼻環,早已化作無形的績效指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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