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我在城西的工地上給開發商看守建材,住在一間臨時搭建的鐵皮房裡。南方多雨,鐵皮房頂夜裡總是響個不停,像有人在那上面沒完沒了地要把一口陳年的舊痰咳出來。
老陳就在那雨聲裡推門進來了。
他手裡提著個蛇皮袋,袋口露出一卷鋪蓋的邊角,那灰色像是一截發霉的腸子。他個子不高,背微駝,臉上有著經年累月被紫外線和石灰燒灼出的醬紫色。最扎眼的是那副眼鏡,黑塑料框斷了一條腿,用細銅絲纏著掛在耳朵上,鏡片上蒙著一層擦不掉的水泥灰點,像是在眼前落下了一場永遠停不住的霰雪。
工頭阿桂指著角落對他喊:「那個誰,你就睡那兒,別佔道。」
老陳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那種點頭的幅度很小,卑微裡帶著一種奇怪的遲鈍,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聽到。他把鋪蓋卷放下,從懷裡摸出一本書,小心翼翼地壓在枕頭底下。那一刻,我看見他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但動作輕得像是在撫摸一塊易碎的豆腐。
後來熟了,才知道那是一本沒頭沒尾的《唐詩三百首》。
老陳是泥瓦匠,手藝其實極好。但他有個壞毛病,讓阿桂很是看不過眼。每次砌牆,別的工人生怕慢了,恨不得把磚頭當饅頭吞進牆裡去。老陳不急。他總要在每一塊紅磚被抹上砂漿之前,先端詳片刻,彷彿那不是一塊燒結的粘土,而是一塊待琢的璞玉。
若是趕上工歇,或者沒人注意的當口,他會從兜裡掏出一截短短的粉筆,在紅磚的側面飛快地寫上幾個字。
有時候是「明月松間照」,有時候是「此時無聲勝有聲」。字是繁體,顏體的底子,端端正正,卻又因為磚面的粗礪而顯得有些顫抖。寫完了,也不給人看,抄起瓦刀,挑一團灰黑的水泥砂漿,「啪」地一聲蓋上去,抹平,再壓上另一塊磚。
那些絕句,就這樣被但他親手埋葬在這一座座鋼筋水泥的森林裡了。
工友們笑他「酸」,說他是個「喝墨水喝壞了腦子的」。阿桂罵得更難聽,說他是「這輩子也就在磚頭上寫字的命」。老陳從不辯解。阿桂罵兇了,他就把眼鏡摘下來,對著那片滿是灰點的鏡片哈一口氣,用衣角慢慢地擦。那神情裡沒有怒氣,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像是一棵老樹在聽風罵它。
只有一次,那是發工錢的日子,買了點豬頭肉,喝了幾兩散白酒,他的話才多了些。
他說他也是教過書的。八十年代初,在陝南的一個山溝溝裡,他是民辦教師。教語文,也教算術。那時候由於教室不夠,就在打穀場的大槐樹下上課。風一吹,槐花落得滿書都是。
「後來呢?」我問。
「後來清退了。」他淡淡地說,抿了一口酒,辣得瞇起了眼,「一刀切。說是學歷不達標,也不全是。反正就是沒名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那個把十幾年的青春都切掉的「一刀」,在他嘴裡,輕得就像切斷了一根早已腐朽的麻繩。沒有控訴,沒有眼淚,甚至連一聲嘆息都吝嗇給予。他只是說,那天離開學校的時候,把黑板擦得很乾淨,粉筆頭都收進盒子裡,擺整齊了才走。
從那以後,他就成了老陳,成了這個城市裡的一粒灰塵。
但他似乎並不覺得苦。或者說,他已經把那種苦,咀嚼成了一種只有他自己知道味道的乾糧。
夏天的工棚熱得像蒸籠,汗臭味、膠鞋味和劣質菸草味混在一起,能在空氣裡發酵出綠毛來。工友們打牌、罵娘、看手機裡的短視頻,聲音嘈雜得要把房頂掀翻。老陳就縮在那個角落裡,就著頭頂那一盞昏黃得像是要斷氣的白熾燈,戴上那副像是在下雪的眼鏡,讀那本破書。
他讀書不出聲,只是嘴唇微微翕動。那一刻,他周圍的喧囂彷彿都退潮了,露出了一塊只屬於他的、乾淨的礁石。
有一次我起夜,看見他還沒睡。手裡捏著那截粉筆,在床邊的牆皮上比劃。我湊過去看,他在寫李商隱的《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寫到「莊生曉夢迷蝴蝶」的時候,粉筆斷了。那一截白色的粉筆頭掉在地上,滾進了滿地的菸蒂和瓜子皮裡,瞬間就分辨不出來了。
老陳愣了一下,沒有去撿。他抬起頭,透過那個沒裝玻璃的窗框,看著外面城市上空渾濁的月亮。月光照在他滿是水泥灰的臉上,照在他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迷彩服上,竟顯出一種奇異的莊嚴。
「怎麼不寫了?」我問。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舊式的、寒傖的斯文:「沒處寫了。這牆,明天也要拆了。」
那座樓封頂的時候,老陳被辭退了。原因是他年紀大了,手腳慢,加上那隻眼睛越發看不清東西。走的那天,天陰沉沉的,風捲著工地上的防塵網,發出嗚嗚的哨音。
他把那本《唐詩三百首》塞進蛇皮袋的最深處,依然是那副慢吞吞的模樣。阿桂也沒難為他,多給了他五十塊錢,說是路費。老陳接過來,捏了捏,揣進貼身的兜裡,沒說謝,也沒說不謝。
臨走前,他走到那面還沒來得及粉刷的紅磚牆前,站住了。那裡埋著他寫過的幾百句詩,或者更多。但此刻,它們只是一堵牆,一堵擋風、承重、冰冷且沉默的牆。
他伸出手,在粗糙的磚面上摸了摸,指腹劃過那些看不見的字跡。然後,他轉過身,背著那個像發霉腸子一樣的鋪蓋卷,走進了漫天的揚塵裡。
那背影有些佝僂,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地上頓一個沉重的句號。
我後來常想,在這個巨大的、日夜生長的城市裡,在那些光鮮亮麗的寫字樓和豪宅的牆壁裡,到底封存著多少像老陳這樣的絕句?它們在黑暗中靜默,支撐著繁華,卻永遠無法被閱讀。
就像老陳這個人,來過,寫過,然後消失了,連回聲都沒有留下半點。只剩下那面牆,替他記著:曾有一個人,在不得不彎下脊樑求生的間隙裡,試圖用粉筆,為自己的靈魂畫過一個潦草的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