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1日星期六

老牛仔的背影

 


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是那種不必解釋的名字,一說出口,畫面已經自動生成:荒原、風沙、左輪手槍、半瞇的眼睛,嘴角那一抹永遠像是不屑、又像是疲倦的表情。他年輕時是好萊塢的右派幻想,正義靠拳頭,秩序靠子彈,世界非黑即白,惡人只配倒在夕陽裡。那時的他像一塊被陽光曬硬的牛皮,粗糙、直接、不講道理,卻讓觀眾心安,因為有人替你把帳算清。可真正有意思的,是他老了之後。別的明星怕老,怕皺紋,怕跌下神壇,伊斯特伍德卻把衰老當成一門新的表演課題。他開始拍《殺無赦》,告訴你暴力沒有浪漫,只有後遺症;拍《百萬寶貝》,把美國夢推到拳擊台邊,讓它自己摔死;拍《Gran Torino》,讓一個滿嘴種族歧視的老頭,用最不政治正確的方式完成救贖。這不是左轉,也不是洗白,而是一種殘酷的誠實:年輕時相信規則,老了才看懂代價。他的電影越來越安靜,槍聲少了,沉默多了,鏡頭像一個不再插嘴的老人,只在旁邊看。伊斯特伍德身上有一種美國已經失去的氣質:自負但自省,強硬卻願意承認錯誤。他不討好觀眾,也不急著表態,拍片像在寫遺囑,一行一行交代清楚。當好萊塢忙著青春、正確、姿態,他站在一旁,像一塊舊墓碑,風雨侵蝕,字跡模糊,卻比新建的玻璃紀念館更真實。你不必喜歡他,但很難否認,他把一個牛仔的背影,走成了一段文明的餘影。

 

2026年1月27日星期二

音符飄零的時代渡輪

 


世上有些聲音,專為飄零的歲月而生。譬如南半球的風,穿過悉尼港的浪,拂過歌劇院的貝殼簷角,偶然捲起兩縷清瘦的音符——那便是Air Supply了。這對澳洲男子,一個高亢如雲雀刺破晨霧,一個沉穩如山巖鎮守港灣,竟在搖滾咆哮的八十年代,以絲絨般的和聲悄悄繫住了無數夜航的心。

他們來得恰是時候。那是怎樣的一個年代?世界剛剛褪去迪斯科的豔俗霓裳,尚未披上電子音樂的冷冽金屬。人心在過渡的縫隙裡,需要一點熨貼的溫度,一點不必費力思索的溫柔。於是〈Lost in Love〉的前奏鋼琴如雨滴落下,羅素·希契科克的嗓音便升起了,那般清透,恍若教堂彩繪玻璃濾過的陽光,直直照進亞洲無數狹小的公寓樓宇。那時,香港的夜市還飄著鑊氣,台北的中孝東路燈火初上,廣州的騎樓下收音機吱呀作響,竟都迴盪著同一句“I realize the best part of love is the thinnest slice”。這縷南半球的風,越過赤道,竟意外紓解了東方集體青春期的鬱結。

他們的歌,從不承載沉重的哲學。愛是失去,是渴望,是午夜無由的思念,是機場離別大廳凝固的時光。簡單得近乎單薄,卻如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襯衫,貼著肌膚總是最舒適的。葛拉漢·羅素的旋律,線條乾淨如澳洲的海岸公路;希契科克的演繹,情感飽滿卻不過火,像一杯溫度恰好的蜜糖水。在憤世嫉俗的搖滾與甜得發膩的流行之間,他們找到了那微妙而狹窄的平衡點——一點點感傷,一點點希望,剛好夠為一個平凡的夜晚鍍上淡淡的金邊。

有趣的是,這般溫柔的聲響,竟產自陽光暴烈、民風粗獷的澳洲。或許,正是那遼闊荒原的寂寥,孕育了歌聲中無處安放的漂泊感;正是太平洋無盡的藍,化作了旋律裡揮之不去的憂鬱。他們是曠野的游吟詩人,卻吟唱著都市臥室裡的孤獨。這種錯位,成就了其獨特的魅力:野性的基因裹著文明的情感,像一件用牛仔布裁成的晚禮服。

而今,時代的喧囂早已變了頻道。音樂成了數據流,愛情成了速食麵,分手只需一鍵封鎖。誰還有耐心聽那樣悠長的鋪陳,那樣毫無防備的傾訴?Air Supply的歌聲,便成了擱淺在歲月灘頭的一隻玻璃瓶,裡面封存著手寫情書的時代,長途電話要咬牙計費的時代,思念需要等待的時代。偶爾在商場的懷舊金曲合輯裡飄出一段〈Making Love Out of Nothing At All〉,那排山倒海的弦樂與依舊奮不顧身的高音襲來,竟讓匆忙的人潮有了片刻的失神。

原來,有些柔軟,是為了對抗整個世界的堅硬而存在的。當風暴過境,最固執地留在枝頭的,往往不是闊葉,而是那些細軟的、看似不堪一擊的針芒。Air Supply便是這樣的存在——在咆哮的時代巨輪旁,他們始終是那縷溫柔的風,提醒著我們,人類的心靈,曾有過如此毫無雜質的抒情年代。只是那渡輪,已緩緩駛向霧深的港灣,留下幾段旋律,在漸沉的暮色裡,閃著微光。

2026年1月25日星期日

人間錄:王姐的地下人生


十年前,我在南方的一座新城打零工,住在工地上的鐵皮房裡。那時附件的商場剛建成不久,玻璃幕牆亮得刺眼,地下停車場延伸到三層深,像一個巨大的混凝土胃袋。下班之后,我常去商場蹭空調,也就認識了王姐。

第一次見她是在電梯口。她推著保潔車,腰彎得很低,像是在躲什麼。車上堆著拖把、抹布,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用舊雨衣包著。她個子不高,皮膚曬得發黑,頭髮在腦後紮成緊緊的一團。見我看她,她側過身讓路,動作很快,像怕擋了別人的道。後來熟了才知道,那布袋裡裝的是她的全部家當——兩件換洗衣服,一床薄被,一盞檯燈,還有幾包泡麵。她住在地下三層的設備間裡,就在通風管道旁邊,那裡本來是堆放雜物的地方,她把角落收拾出來,鋪上硬紙板,就成了床。

我問她為什麼不租房,她說租不起。這城裡最便宜的床位也要五百,她一個月工資兩千八,扣掉吃飯、寄回家的,剩不下多少。住在這裡,一分錢不花,只要小心些,不被保安發現就行。她說這話時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怎麼樣,沒有委屈,也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那設備間我去過一次。她帶我下去時,電梯停在負二層,我們走樓梯到負三,穿過停車場最深處的一道鐵門。門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兩側都是管道和電箱,頭頂的排風扇轟隆隆響個不停,聲音大得像要把人吞進去。她推開一扇沒有標識的小門,裡面黑漆漆的,只有她那盞檯燈發出微弱的光。燈罩上蒙著一塊黑布,只露出一條縫,光線從縫裡漏出來,照在牆上,像一道細細的傷口。

她說這燈不能亮得太明顯,怕保安巡查時看見。她每天晚上十點後才回來,早上五點就得走,中間只能睡六個小時,還得把鬧鐘調成震動,不能發出聲音。她把這裡收拾得很整齊,硬紙板上鋪著一塊舊床單,被子疊成豆腐塊,衣服掛在管道上,用衣架撐著,像兩個瘦瘦的影子。最讓我意外的是,她在管道上掛了一串塑料花,紅的、黃的、粉的,在黑暗裡顯得特別鮮豔,像在說這裡也是個家。

她說剛住進來時,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排風扇的聲音太吵,像有人在耳邊不停地喊。後來習慣了,反而覺得安心,因為聲音大,別人就聽不見她的動靜。她最怕的不是黑暗,也不是孤獨,而是被趕走。她說有一次保安差點發現她,那天她忘了關檯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保安走過來敲門,她嚇得大氣都不敢喘,把燈按滅,躲在被子裡裝睡。保安推了推門,沒推開,就走了。她說那晚她一夜沒睡,一直在想,如果被發現了,她能去哪裡。

白天她在商場裡擦地,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中間只有一個小時吃飯。她擦的是一樓大廳的大理石地面,那地面光滑得像鏡子,每天都有無數人踩過,留下無數腳印。她跪在地上,一寸一寸擦,擦完了,腳印又來了。她說這活兒沒什麼技術含量,就是要細心,要耐得住寂寞。她擦地時總是低著頭,不看人,也不說話,像一個影子,悄無聲息地在人群中穿行。

有一次我在商場碰見她,她正在擦一塊被咖啡灑過的地方。那咖啡已經乾了,結成一塊黑色的痂,她用鋼絲球使勁蹭,手指都蹭紅了。我問她累不累,她抬頭看我,笑了笑,說還行,比種地輕鬆。她說她老家在北方的一個小村子,地裡種不出什麼東西,一年到頭只夠吃飯。她丈夫在外面打工時出了事,留下她和一個讀高中的兒子。她把房子賣了,帶著兒子來這座城,想讓他考上大學,將來有個出路。她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盯著地面,像怕說多了會哭出來。

她兒子我見過一次,瘦高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內向。那天她讓我幫忙給兒子送點東西,我在商場門口等他。他來時背著書包,手裡拿著一本習題冊,見到我有些拘謹,接過東西就走。我問他在哪裡讀書,他說在城北的一所中學,住校,一個月回來一次。他不知道母親住在地下三層,以為她租了房子。王姐說不能讓他知道,怕他分心,怕他覺得對不起她。她說孩子只要好好讀書就行,其他的她來扛。

我問她打算住到什麼時候,她說住到兒子考上大學,住到自己攢夠錢租個房子。她說這城裡房租一年比一年貴,她一年能攢一萬塊就不錯了,按這個速度,還得三四年。她說這話時很平靜,像在計算一筆帳,沒有絕望,也沒有希望,只是一種樸素的堅持。

後來我離開那座城,再也沒見過王姐。偶爾想起她,會想起那盞蒙著黑布的檯燈,還有管道上的塑料花。我想,在這座城市光鮮亮麗的表面下,有多少人像她一樣,住在看不見的地方,過著看不見的日子。他們不喊,也不鬧,只是默默地活著,像地下三層的那盞燈,雖然微弱,卻從未熄滅。而那串塑料花,在黑暗裡開著,不需要陽光,也不需要掌聲,只是開著,像一個倔強的證明——這裡也是家,哪怕只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洞穴,哪怕只有排風扇的轟鳴聲作伴。

 

2026年1月24日星期六

鋼鐵的夢與肌肉的語法

 


阿諾史華辛力加的名字,念起來本身就像一段舉鐵時的喘息,重、慢、帶點金屬味。那不是一個演員的名字,而是一種工業產品的註冊商標,來自奧地利鄉下,卻被美國吸收、重鑄,最後出口到全世界。他的英語口音從來沒有被修正過,反而被保留下來,成為品牌的一部分,像一輛德國戰車偏偏裝上美國引擎,轟鳴聲不標準,卻異常可靠。荷里活向來崇拜自然流暢的美,卻在他身上迷戀起反自然的東西——過度發達的肌肉,誇張得幾乎像人體藝術展覽裡的石膏像,那是後工業時代對「人」的重新想像。

他演的角色很少需要心理描寫,因為他的身體已經替他完成了敘事。當他站在銀幕中央,故事便自動簡化成一句話:誰能比這個人更強。從《王者之劍》到《未來戰士》,從蠻荒神話到冷酷機器,他其實一直在重複同一個母題——力量如何被合法化。未來戰士最聰明的地方,不是特效,而是選了一個本來就不像人的人來演機器,於是人與機器的界線被輕易抹平,觀眾甚至會在某一刻產生錯覺:也許真正的機器,是坐在戲院裡、被情節操控情緒的我們。

史華辛力加的成功,來自他對美國夢的直譯。他不懂那些精巧的修辭,不談存在主義,不需要方法派,他相信努力、重量、重複次數,這些健身房牆上寫得清清楚楚的倫理學。他把移民神話變成肌肉神話:只要你肯練,身體會給你回報;只要你夠強,世界就會讓路。這種簡單粗暴,在八十年代顯得天真,卻異常迷人,因為那是一個仍然相信直線上升的年代。

後來他當上州長,銀幕裡的幻想暫時走進現實政治,結果當然不如電影乾脆。現實世界不靠二頭肌解決問題,終結者也不能一句“I’ll be back”就交代責任。但正因如此,他反而顯得誠實——一個從不假裝自己是知識分子的公眾人物。他的局限清晰可見,卻也因此不虛偽。

今天再看史華辛力加,會發現他已成為一段時代的化石。那個相信身體可以戰勝一切的年代過去了,取而代之的是演算法、焦慮與自我懷疑。但正是在這樣的時刻,他的形象反而顯得溫柔:一個用盡全力,把自己鍛造成神話的人。不是因為他完美,而是因為他從不掩飾自己的笨重與用力。鋼鐵終會生鏽,肌肉終會鬆弛,但那種毫不迂迴的野心,仍然在銀幕深處閃著冷光,提醒我們,美國夢曾經是可以用雙手舉起來的。

 

2026年1月22日星期四

人間錄:紅磚上的絕句


那時我在城西的工地上給開發商看守建材,住在一間臨時搭建的鐵皮房裡。南方多雨,鐵皮房頂夜裡總是響個不停,像有人在那上面沒完沒了地要把一口陳年的舊痰咳出來。

老陳就在那雨聲裡推門進來了。

他手裡提著個蛇皮袋,袋口露出一卷鋪蓋的邊角,那灰色像是一截發霉的腸子。他個子不高,背微駝,臉上有著經年累月被紫外線和石灰燒灼出的醬紫色。最扎眼的是那副眼鏡,黑塑料框斷了一條腿,用細銅絲纏著掛在耳朵上,鏡片上蒙著一層擦不掉的水泥灰點,像是在眼前落下了一場永遠停不住的霰雪。

工頭阿桂指著角落對他喊:「那個誰,你就睡那兒,別佔道。」

老陳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那種點頭的幅度很小,卑微裡帶著一種奇怪的遲鈍,像是聽到了,又像是沒聽到。他把鋪蓋卷放下,從懷裡摸出一本書,小心翼翼地壓在枕頭底下。那一刻,我看見他的手,指節粗大,指甲縫裡全是黑泥,但動作輕得像是在撫摸一塊易碎的豆腐。

後來熟了,才知道那是一本沒頭沒尾的《唐詩三百首》。

老陳是泥瓦匠,手藝其實極好。但他有個壞毛病,讓阿桂很是看不過眼。每次砌牆,別的工人生怕慢了,恨不得把磚頭當饅頭吞進牆裡去。老陳不急。他總要在每一塊紅磚被抹上砂漿之前,先端詳片刻,彷彿那不是一塊燒結的粘土,而是一塊待琢的璞玉。

若是趕上工歇,或者沒人注意的當口,他會從兜裡掏出一截短短的粉筆,在紅磚的側面飛快地寫上幾個字。

有時候是「明月松間照」,有時候是「此時無聲勝有聲」。字是繁體,顏體的底子,端端正正,卻又因為磚面的粗礪而顯得有些顫抖。寫完了,也不給人看,抄起瓦刀,挑一團灰黑的水泥砂漿,「啪」地一聲蓋上去,抹平,再壓上另一塊磚。

那些絕句,就這樣被但他親手埋葬在這一座座鋼筋水泥的森林裡了。

工友們笑他「酸」,說他是個「喝墨水喝壞了腦子的」。阿桂罵得更難聽,說他是「這輩子也就在磚頭上寫字的命」。老陳從不辯解。阿桂罵兇了,他就把眼鏡摘下來,對著那片滿是灰點的鏡片哈一口氣,用衣角慢慢地擦。那神情裡沒有怒氣,只有一種近乎麻木的平靜,像是一棵老樹在聽風罵它。

只有一次,那是發工錢的日子,買了點豬頭肉,喝了幾兩散白酒,他的話才多了些。

他說他也是教過書的。八十年代初,在陝南的一個山溝溝裡,他是民辦教師。教語文,也教算術。那時候由於教室不夠,就在打穀場的大槐樹下上課。風一吹,槐花落得滿書都是。

「後來呢?」我問。

「後來清退了。」他淡淡地說,抿了一口酒,辣得瞇起了眼,「一刀切。說是學歷不達標,也不全是。反正就是沒名分了。」

他說得輕描淡寫。那個把十幾年的青春都切掉的「一刀」,在他嘴裡,輕得就像切斷了一根早已腐朽的麻繩。沒有控訴,沒有眼淚,甚至連一聲嘆息都吝嗇給予。他只是說,那天離開學校的時候,把黑板擦得很乾淨,粉筆頭都收進盒子裡,擺整齊了才走。

從那以後,他就成了老陳,成了這個城市裡的一粒灰塵。

但他似乎並不覺得苦。或者說,他已經把那種苦,咀嚼成了一種只有他自己知道味道的乾糧。

夏天的工棚熱得像蒸籠,汗臭味、膠鞋味和劣質菸草味混在一起,能在空氣裡發酵出綠毛來。工友們打牌、罵娘、看手機裡的短視頻,聲音嘈雜得要把房頂掀翻。老陳就縮在那個角落裡,就著頭頂那一盞昏黃得像是要斷氣的白熾燈,戴上那副像是在下雪的眼鏡,讀那本破書。

他讀書不出聲,只是嘴唇微微翕動。那一刻,他周圍的喧囂彷彿都退潮了,露出了一塊只屬於他的、乾淨的礁石。

有一次我起夜,看見他還沒睡。手裡捏著那截粉筆,在床邊的牆皮上比劃。我湊過去看,他在寫李商隱的《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寫到「莊生曉夢迷蝴蝶」的時候,粉筆斷了。那一截白色的粉筆頭掉在地上,滾進了滿地的菸蒂和瓜子皮裡,瞬間就分辨不出來了。

老陳愣了一下,沒有去撿。他抬起頭,透過那個沒裝玻璃的窗框,看著外面城市上空渾濁的月亮。月光照在他滿是水泥灰的臉上,照在他那件早已看不出本色的迷彩服上,竟顯出一種奇異的莊嚴。

「怎麼不寫了?」我問。

他笑了笑,那笑容裡有一種舊式的、寒傖的斯文:「沒處寫了。這牆,明天也要拆了。」

那座樓封頂的時候,老陳被辭退了。原因是他年紀大了,手腳慢,加上那隻眼睛越發看不清東西。走的那天,天陰沉沉的,風捲著工地上的防塵網,發出嗚嗚的哨音。

他把那本《唐詩三百首》塞進蛇皮袋的最深處,依然是那副慢吞吞的模樣。阿桂也沒難為他,多給了他五十塊錢,說是路費。老陳接過來,捏了捏,揣進貼身的兜裡,沒說謝,也沒說不謝。

臨走前,他走到那面還沒來得及粉刷的紅磚牆前,站住了。那裡埋著他寫過的幾百句詩,或者更多。但此刻,它們只是一堵牆,一堵擋風、承重、冰冷且沉默的牆。

他伸出手,在粗糙的磚面上摸了摸,指腹劃過那些看不見的字跡。然後,他轉過身,背著那個像發霉腸子一樣的鋪蓋卷,走進了漫天的揚塵裡。

那背影有些佝僂,每走一步,都像是在地上頓一個沉重的句號。

我後來常想,在這個巨大的、日夜生長的城市裡,在那些光鮮亮麗的寫字樓和豪宅的牆壁裡,到底封存著多少像老陳這樣的絕句?它們在黑暗中靜默,支撐著繁華,卻永遠無法被閱讀。

就像老陳這個人,來過,寫過,然後消失了,連回聲都沒有留下半點。只剩下那面牆,替他記著:曾有一個人,在不得不彎下脊樑求生的間隙裡,試圖用粉筆,為自己的靈魂畫過一個潦草的出口。

2026年1月21日星期三

史泰龍的拳頭,與美國的自我安慰


史泰龍這個名字,本來就不像一個人,更像一個時代的肌肉註腳。你很難想像他坐在咖啡館裏談存在主義,或在書店翻康德,因為他的語言從來不是嘴說的,是一拳一腳打出來的。他的臉,像被時代反覆毆打過,又拒絕投降;他的口齒含混,彷彿連英文都被他打腫了。可偏偏就是這樣一張臉,成了美國電影最誠實的鏡子。

《洛奇》不是拳擊片,是一個國家對自己的心理治療。越戰陰影未散,工業空洞化,藍領尊嚴碎了一地,美國需要一個不聰明、不漂亮、卻願意一直挨打的人,告訴大家:只要你還站得起來,就算贏了。史泰龍把這個角色寫給自己,也寫給整個國家。他不是英雄,他只是拒絕倒下。於是觀眾在電影院裏流淚,其實不是為洛奇,是為自己。

後來有了藍波,這就更露骨了。創傷後壓力症候群被簡化成肌肉與機關槍,心理醫生不如M60好用。這是美國的另一種自我敘事:如果世界不理解我,那我就把整個世界掃平。史泰龍的藍波,話更少了,表情更像一塊被戰爭燒過的石頭,情緒只剩下暴力這一種出口。這種粗糙,反而誠實。

有人嘲笑他演技單一,永遠皺眉、咬牙、出拳。這批人通常也相信人生可以靠簡報與策略解決。史泰龍的存在,本身就是對這種中產幻覺的嘲諷。他代表的是另一個階級的邏輯:世界不講理,你只能用身體回應。他的電影裏沒有太多修辭,只有疼痛。

有趣的是,當史泰龍老了,肌肉鬆弛,聲音更啞,他反而變得動人。《第一滴血》裏那場失控的哭喊,比任何爆破都震撼,因為那一刻,拳頭放下了,只剩下一個被國家用完又丟掉的男人。這種脆弱,是他一生角色的反面,也是他最好的表演。

梁小龍那一代的東方武打明星,講的是身法、是氣,是「以柔制剛」;史泰龍講的是硬碰硬,是用血肉證明自己還活著。兩種文化,兩種暴力美學,卻同樣誕生於焦慮的年代。當世界開始崇拜效率與算法,這些靠身體說話的明星,就顯得像恐龍,卻又讓人懷念。

史泰龍從來不是精緻的藝術品,他是一塊被反覆使用的工具。可正因如此,他留下的痕跡才真。電影史上有很多聰明人,但只有少數人,敢把自己的一生,壓縮成一記拳頭,打在銀幕上。

 

2026年1月20日星期二

人間錄:彩票站的老闆


打印機的「滋滋」聲一響,我就知道又有人把希望往裏塞了。那臺機器跟了我八年,卡紙的脾氣也像我自己,倔得很。十平米的屋子裏,煙味和紙灰混在一起,時間久了,連牆皮都是灰的。

幹這行十五年了。最開始只是為了混口飯吃,後來就成了日子本身。每天早上我掀開捲簾門,地上那些昨天晚上沒掃乾淨的廢票,會先衝我亮一下眼,皺巴巴的,像一地沒醒的夢。

來這兒的人,大多窮。不是那種「喊窮」的,是那種把零錢攤在手心數三遍的。他們盯著走勢圖,像盯著什麼天意。有人問我:「老張,你看這期穩不穩?」我說不穩,概率不穩,人生更不穩。他們聽不進去,也不想聽進去。

有個常來的,胖子,開貨車的。工資結得慢,他每次來都先買包煙,再買五塊錢的刮刮樂。他刮的時候不眨眼,那樣子像在剝開一層殼,看看裏面是不是另一條命。有一次他輸了個精光,靠牆坐著,不吭一聲。我遞給他一根煙,他接了,抬頭看我一眼,什麼都沒說。那一眼裏什麼都有,又好像什麼也沒有。

也有更苦的。前幾天,一個穿著工地反光背心的小夥子走進來,全身都是水泥味。他買了十塊錢的數字,號碼念得很快,像背經。我看他鞋跟裂開,露出襪子裏的洞。他問我:「叔,真有中過大獎的嗎?」我嗯了一聲,也沒再講下去。說多了像騙他,說少了又對不起他那點兒期待。

偶爾也會有不一樣的。前些年,有個退休的女教師,天天看書的那種。她每天下午三點來,買同樣的數字,說是給過世的先生守號。她走得輕,說話輕,買的彩票也放得輕。後來有一天,她沒來。第二天也沒來。日子久了,我知道,她大概不需要守了。

有時候,我看著他們攥著小票走出去,背影在路燈下拖得長長的,像被什麼牽著。那一刻,我也會問自己:我賣出去的,到底是幾塊錢的紙,還是他們撐著不倒的那口氣?希望這東西,有時候亮得太假,有時候又假得太亮。

我知道概率的殘酷。真要講清楚,十平米的屋子能瞬間冷三度。但我不說。說了,他們也不會因此過得好一點。不說,起碼能讓他們在黑的地方找一道縫。人活著,靠的就是這點縫。

我自己年輕的時候,也賭過。不是彩票,是命。幹小買賣的時候被人騙過一次,那次我記到現在。後來想明白了,人與概率較勁,總要輸幾回才能安靜下來。安靜了,也就老了。

有天夜裏收攤,我彎腰撿地上的廢票,撿到一張沒完全揉碎的。上面寫的是一組沒人會選的數字,亂七八糟的。我忽然停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那張紙軟得像濕了,捏在手裏沒有分量。我想起以前我的兒子來店裏玩,用彩筆亂寫數字的樣子。後來他走得急,連他亂寫的那些號碼,我都扔了。

那時候我蹲得久了,腿有點麻。我站起來,把那張廢票隨手塞進桌子裏的鐵盒子,那裏面已經放了十幾張同樣不知道為什麼留下來的票。它們都是別人丟的,卻只有我記得。

我偶爾也會想,這份工作算什麼?賣希望?還是替別人看著他們的希望碎掉?不過想想,也就那樣。幹哪一行不是這樣?時間都是自己的,賣給誰也一樣。

現在夜越來越深了,街上風吹過來,帶著點土腥味。我把捲簾門關到一半,又聽到那臺打印機「滋滋」響了一聲,是沒關好插頭。那聲裏夾著一種很輕的亮,好像還留著白天那些人的影子。

我把機器的插頭拔掉,屋子一下子安靜下來。地上的廢紙被風從門縫吹動了一點,翻了個邊,又落回去。

它們躺在那裏,不急,也不動。

和我一樣。

2026年1月19日星期一

圆桌上的 iPhone:一顿晚餐里的苹果、中国与微醺

 


那本书就躺在酱油瓶和一碗冒着热气的罗宋汤之间,书脊已经被翻得微微弯曲,像是提前认输了。Patrick McGee的《苹果在中国》并不是那种适合安静阅读的书——它天生就要被讨论、被反驳,甚至被指责毁了一顿好饭。而那天晚上,它确实做到了。

我们一共三个人。我负责叙述——总得有人在历史、地缘政治和酒精正面相撞时记笔记。对面坐着 Leo,前管理咨询顾问,至今点菜都像在做 PPT 汇报;左手边是 Mei,受过策展训练,对大型公司本能保持怀疑,对注脚却怀有感情。我们以随便喝点为名聚在一起——这是成年人用来掩饰自己即将严肃讨论帝国问题的常用说法。

餐馆里很吵,筷子碰碗的声音像轻型火力。窗外的城市泛着一种熟悉的苹果店白——干净、理想化,还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道德优越感。我把书翻开,像是在启动某种仪式。

这本书,”Leo 用手指敲了敲封面,是一部伪装成商业案例的悲剧。

Mei 冷笑一声:不,这是封写得极好的人质信

气氛就此定调。

对还没被它扫兴的人来说,这本书的核心观点是:苹果并非只是在中国做生意,而是在规模、效率和季度奇迹的诱惑下,缓慢、克制、而且非常礼貌地,把自身的战略自主权交了出去。你可以把它想成浮士德,只不过合同是铝合金外壳,条款附带完善的供应链。

我很佩服它的调查,我试着降温,读起来就像在看一块昂贵手表的组装过程,只不过每一个齿轮,不是中国的地方官员,就是假装没看见对方眨眼的硅谷高管。

Leo 抿了一口酒:但麦吉太认真了。他写得好像苹果本可以有别的选择。好像资本主义会拒绝廉价劳动力和完美物流一样。

Mei 抬了抬眉毛:这就像说麦克白别无选择,因为野心是人性。或许是真的,但我们还是会盯着地上的血。

这时,一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被端了上来,皮薄馅紧,藏着秘密。象征意味太明显,反而让我有点不耐烦。

麦吉最厉害的地方在于节奏。他把这本书写成了一部悬疑片:所有人都知道结局,却还是不自觉地希望主角能在最后一刻拔掉电源。章节一章章推进,绳结越收越紧——苹果培训中国工程师,中国工厂吸收苹果的工艺与知识,国家在一旁观察、学习,最终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这是一支慢舞,没有枪声,没有怒吼,只有备忘录和点头。

让我想到古代的一些画,”Mei 忽然语气放缓,画里外国商人客客气气地在港口交易,却没意识到,朝廷早就比他们自己更清楚他们的弱点。

Leo 用筷子比划着:或者说,这不过是全球化在做全球化的事。苹果需要中国,中国利用苹果。大家的手都不干净,只是有些人用的是更好的肥皂。

我注意到那本书静静地躺在桌上,像第四位已经讲完故事、正在旁听我们争论的客人。麦吉的语气很克制,几乎带着英式的冷静,拒绝大声指控。也正因为如此,书中的意味反而更响亮。他既没有指控苹果叛变,也没有把中国写成反派;他只是把事实一一摆好,直到它们反过来问你一些不太舒服的问题——关于权力、依赖,以及方便是否已经成了我们这个时代最危险的信仰。

讽刺的是,我说,苹果向世界贩卖个人自由的想象,却把制造这种自由的过程,外包给了地球上最讲纪律的体系。

Mei 笑了笑:一则带锂电池的禅宗公案。

Leo 低头看了看手机——当然是 iPhone。我们都看了。这才是真正的笑点,而麦吉心里很清楚。这本书从不让你忘记:在一个由你正在批评的系统组装出来的设备上敲下批评,是多么轻而易举。它是一种手指留在屏幕上的文化批评。

如果说这本书有什么不足,或许在于它对揭示真相就会引发改变抱有某种信念。麦吉似乎相信,只要故事讲得足够清楚,事情就会不一样。但历史告诉我们,帝国很少因为一本写得漂亮的书而悔改,它们更擅长调整定价策略。

尽管如此,夜深酒尽时,我仍感到一种罕见的满足:读到了一本不是终结谈话、而是让谈话更锋利的书。它不告诉你该怎么想,而是递给你一面精密打磨的镜子,让你自己看清裂纹。

临走时,Leo 说:说了这么多,我还是很佩服苹果。

Mei 接了一句:我也是。所以这才更悲剧。

街对面的苹果标志安静地亮着,像一轮知道潮汐终将服从它的满月。我把麦吉的书塞回包里。晚餐结束了,但争论——就像供应链一样——显然是全球化的、持续运转的,而且远没那么容易关机。

 

腊肉:时间的黑名单

 

腊肉不是给急性子准备的,它天生属于冬天、属于等待,也属于那种对生活抱有戒心的人。新鲜肉人人看得见,腊肉却要被风、盐、烟火反复审讯,颜色由红转褐,再趋近于黑,像一份被时间列入黑名单的证据。现代人一听字便皱眉,嫌它不健康、不清爽、不够国际化,可偏偏在年关将至、气温骤降之时,所有关于养生的道德判断都会自动失效,只剩下一块腊肉,稳稳挂在屋檐下,像一枚沉默的勋章。

腊肉的气味最诚实。它不讨好鼻子,第一下甚至带着点敌意,烟火味、脂肪味、陈年味混在一起,像老屋里翻出来的一封旧信,不写抒情,只陈述事实。等到下锅,油脂被逼出,边缘微焦,香味才慢慢显形,那是一种经过克制的丰腴,不张扬,却持久。腊肉的香,不是给你第一口惊喜,而是让你在第三口、第四口时,突然意识到自己已经吃多了。

地域不同,腊肉的性格也不同。湖南腊肉烟熏得狠,像性情暴烈的山民;四川腊肉带辣,讲究刺激与对抗;徽州腊肉咸中带甜,像算盘珠子,精于计算。南方人做腊肉,是为了储存;北方人吃腊肉,多半是情调。一个是生存策略,一个是文化想象。可无论哪一种,腊肉都拒绝被轻易理解,它必须切片、翻炒、与蒜苗或豆腐发生关系,才肯交代自己。

腊肉最适合配白饭。不是因为节俭,而是因为白饭懂得退让。腊肉从不需要复杂配角,它讨厌被过度修饰。和它搭配的,最好是最朴素的主食,像老朋友之间不必寒暄。你会发现,一块腊肉可以吃很久,不是因为分量,而是因为它的信息量太大。每一口都像在回放过去的冬天、灶台、风声,还有那种对来年并无把握却仍要准备过日子的决心。

今天的城市里,腊肉多半来自超市冷柜,真空包装,标签清晰,仿佛已经被驯化。可真正的腊肉,从来不完美:咸淡不均,肥瘦失衡,偶尔还带点不可控的烟苦。正是这些瑕疵,让它像人。太标准的腊肉,吃起来反而心虚,像一段被修剪过的记忆。

腊肉教会人的,并不是如何吃肉,而是如何与时间相处。它提醒你:有些东西,必须被放置、被忽略、被风吹雨打,才能在某个合适的时刻,重新被端上桌。人生里真正耐吃的部分,大多如此。你嫌它旧,它却替你保存了冬天。

 

2026年1月17日星期六

人間錄:工地上的水鬼

 


那套潛水服掛在工地角落的鐵架子上,像一具被剝了皮的人。橡膠味混著泥漿的腥臭,在夏天的悶熱裡發酵,誰走過都要摀鼻子繞開。只有大猛不躲,他每次路過都要摸一把,像摸自己的命。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個樁基工地的板房外。那時正是午後,太陽把地面曬得發白,他蹲在陰涼處抽菸,菸灰掉在腳邊也不彈。工友們叫他「水鬼」,說得輕描淡寫,像叫「老張」或「小李」一樣隨意。可我看見他的手,那雙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永遠嵌著黑泥的手,握菸的時候在微微發抖。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他幹什麼。當鑽孔灌注樁出了故障,鋼筋籠卡在幾十米深的泥漿裡,或者孔底塌方堵死了,機器下不去,只能人下去。大猛就是那個人。他穿上那套重達幾十斤的潛水服,戴上老舊的銅頭盔,順著繩索滑進那個直徑不到一米的黑洞。下面是什麼,誰也說不清。泥漿濃得像稠粥,伸手不見五指,壓力大得能把人的耳膜震裂。他在裡面摸索,靠的全是手感和運氣。鋼筋、混凝土塊、塌下來的土石,隨時可能卡住他,或者索性把他埋在下面。上來一次,幾千塊;上不來,什麼都沒了。

我問過工頭,為什麼不用機器。工頭笑,說機器貴,人便宜。大猛在旁邊聽見,也不反駁,只是把菸頭按在地上,慢慢輾滅。他說話聲音很輕,帶著西南口音,說這活兒總得有人幹。我說,可這是拿命換錢。他抬頭看我,眼神平靜得讓人害怕,說,命不都是拿來換的麼?只是有人換房子,有人換車,我換我閨女的命。

他女兒七歲,白血病。在老家縣醫院確診那天,他正在另一個工地上班,接到電話,腿軟得站不住。醫生說要幾十萬,他攥著手機,看著自己銀行卡上的四位數,覺得天塌了。他不識字多,合同看不懂,只知道工地上這活兒給錢快。沒保險,沒合同,口頭說好,下去一次三千到五千,看深度和難度。他算過,一個月下四五次,半年能攢十幾萬。可他也知道,這錢不是攢出來的,是賭出來的。每一次下去,都像把命放在桌上,等別人翻牌。

下水前他要喝酒。不是一兩口,是半斤。我見過他灌酒的樣子,仰著脖子,喉結滾動,像在灌一種烈性的麻醉劑。喝完臉也不紅,只是眼神更飄忽了些。工友說這是壯膽,他搖頭,說不是膽的問題,是怕。他說,人要是清醒著往死裡走,腿會軟;喝了酒,至少能讓自己相信還能上來。我聽著,覺得那酒不是喝進胃裡,是灌進命裡。

有一次他下去了四十多分鐘沒上來。地面上的人拉繩子,拉不動,以為他卡住了。工頭臉都白了,說完了完了。大家圍在孔口,鴉雀無聲。又過了十幾分鐘,繩子突然動了,他被拽上來,脫了頭盔,癱在地上大口喘氣。然後側過身,吐了一地黑水,混著血絲和泥漿,像從地獄裡嘔出來的東西。他緩了好一陣,才坐起來,說,鋼筋籠歪了,卡得死,差點上不來。工頭遞菸,他擺手,說先給錢。工頭當場數了五千,他接過,揣進兜裡,站起來走了。背影佝僂,像被什麼壓彎了脊樑。

他很少和人說起女兒。偶爾喝多了,會掏出手機看照片。照片裡的小女孩剃了光頭,臉色蒼白,卻還在笑。他盯著螢幕,半天不說話,菸灰掉在手背上也不覺得燙。有人問他,閨女知道你幹這個嗎?他搖頭,說不知道,也不能讓她知道。他說自己每次給家裡打電話,都說在工地上開吊車,活兒輕鬆,工資高。妻子不信,追問,他就掛電話。後來妻子也不問了,只說,你自己小心。那四個字,他聽著比什麼都重。

工地上的人對他客氣,卻也保持距離。沒人願意和「水鬼」走得太近,像怕沾上什麼晦氣。只有一個老師傅,幹了一輩子土建,見過太多生死,偶爾會和他說幾句。老師傅說,這活兒不能老幹,人的運氣是有數的。大猛點頭,說我知道,可不幹又能怎麼辦?老師傅沉默,最後只說,那就多喝點酒,少想點事。大猛笑,說,想不想都在那兒,躲不掉的。

我在那個工地待了兩個月,見他下去七次。每次上來,他都要在地上躺一會兒,像剛從另一個世界逃回來。有一次我問他,下面是什麼樣?他想了想,說,就是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敲鼓一樣。他說有時候會覺得自己不是在水裡,是在棺材裡,四周的泥漿像土,要把他活埋。我問,那你怎麼撐下來的?他說,想我閨女。想她還在醫院裡等著,想她還能好起來,就咬著牙再摸一把,再撐一會兒。他說完,又點了根菸,煙霧在他臉上飄散,像一層薄薄的霧。

後來我離開那個工地,再沒見過他。聽說他又去了別的城市,繼續幹這一行。有人說他攢夠了錢,帶女兒去了大醫院;也有人說他在某個工地上出了事,再沒上來。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也不敢去查。只是偶爾路過建築工地,看見那些深不見底的樁孔,會想起他穿著潛水服的背影,想起那套掛在鐵架子上的橡膠衣,想起他吐出的黑水。那些東西,像一種無聲的證詞,證明著這世上有些人,是在用命換命,在黑暗裡摸索著一點微弱的光。

而光在哪兒,誰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人還在找,還在下潜,像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潛水員,沉在城市的地基深處,沉在命運的泥漿裡。風吹過工地,揚起一層灰,又落下。一切照舊,只是少了一個人的呼吸聲,多了一個孔洞,黑得看不見底。

 

2026年1月16日星期五

四個青年與一個時代

披頭四第一次闖入世界時,世界其實並沒有準備好。那是個仍然相信西裝、領帶、秩序與權威的年代,音樂被視為一種娛樂,而不是態度。然後四個利物浦的年輕人站上舞台,頭髮稍長,笑容放肆,吉他像武器一樣掛在胸前,第一個音符響起,世界忽然發現:原來不聽話,也可以這麼好聽。

披頭四最厲害之處,並不在於旋律,而在於他們的輕慢。他們對音樂傳統的輕慢,對權威的輕慢,對「應該怎樣」的輕慢。早期的《She Loves You》《I Want to Hold Your Hand》,表面上是少年情歌,其實已經在拆解一種英國式的克制與含蓄——愛情可以大聲說出口,快樂不必內疚。那個年代的父母聽見這些旋律,眉頭一皺,直覺地感到不安,因為他們知道,秩序正在被旋律一點一點鬆動。

披頭四的四個人,各自代表了一種現代人的原型。約翰·列儂是天生的反骨,冷嘲、諷刺、帶著工人階級的敏感與不滿,他寫歌像寫標語,簡單卻鋒利;保羅·麥卡尼則是優等生,旋律流暢,情感溫和,負責把列儂的尖銳磨成大眾可以入口的形狀;喬治·哈里森安靜而內斂,後來轉向靈性,像一個提前厭倦名利的年輕哲學家;林哥·史達,常被低估,卻是那種沒有他,整個時代就會走音的人。他們不是一支樂隊,更像一個微型社會,每一種性格互相牽制,互相消耗,也互相成就。

當披頭四從舞台轉入錄音室,流行音樂才真正長大。《Rubber Soul》《Revolver》《Sgt. Pepper’s Lonely Hearts Club Band》不再只是唱給少女聽,而是唱給正在懷疑人生的整個西方世界。迷幻、反戰、東方哲學、藥物、孤獨感,全被塞進三分鐘的歌曲裡,卻毫不沉重。披頭四讓人第一次意識到,流行文化也可以有思想,而思想不一定要板著臉。

他們的解散,反而完成了神話。披頭四如果老去,變成一支靠懷舊巡演維生的樂隊,今天大概只剩下紀念價值;正因為他們在最耀眼的時候停下,才永遠年輕。解散不是失敗,而是一種對時代的拒絕——拒絕被消費殆盡,拒絕被制度收編。這一點,遠比任何一首經典歌曲更披頭四。

今天再聽披頭四,已經很難重現當年的震撼,因為他們的叛逆早已被世界吸收、商品化、變成背景音樂。但只要你仔細聽,仍然能在某些旋律轉折處,聽見一種輕聲的挑釁:世界本來不必這樣運轉,規矩本來可以被改寫。披頭四教會後來所有人一件事——真正的流行,不是迎合,而是帶頭離隊。

 

2026年1月14日星期三

人間錄:無臉之屍:橫店片場浮生錄

 


那件戲服是洗不乾淨的。血漿的味道混着汗臭,掛在更衣棚裏,像一張永遠撕不掉的皮。老王每天早上五點到橫店影視城,先去領這件衣服,摸一摸還溼不溼,然後套上,等着被分配到哪個劇組去。他說這話時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我是十年前在橫店見到他的,那時我替朋友去拍一個紀錄片的素材,鏡頭對準的是那些大場面,成百上千的羣演在泥地裏翻滾、喊殺、倒下。老王就在其中,臉朝下,一動不動,像一塊被踩進土裏的石頭。


他是河南人,來橫店十幾年了,專門演屍體。不是沒試過演活人,但他個子矮,臉上有道疤,副導演看一眼就說,你還是躺着吧。他也不爭,說躺着也好,省得記臺詞。橫店的屍體是論算錢的,一次五十到八十不等,看劇組預算。老王一天最多能死八次,從早上的抗日劇死到下午的宮鬥戲,再死到晚上的民國槍戰。他說每次死法不一樣,有被刺刀捅的,有被炮彈炸的,有被毒死的,也有莫名其妙就倒在路邊的。但不管怎麼死,都有一個共同點——不能露臉。鏡頭永遠拍他的背影、側影、或者一隻伸出來的手。他說,我這張臉,在電視裏存在過,但從來沒人看見過。


更衣棚在影視城最邊上,鐵皮頂,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棚裏掛滿了各朝各代的戲服,清朝的、民國的、抗戰的,破破爛爛,分不清哪件是道具哪件是真古董。老王的那件萬能屍衣就掛在角落,黑灰色,布料硬邦邦的,像一張風乾的人皮。他每次穿上,都要深吸一口氣,說這是進入角色。我問他,屍體還需要進入角色嗎?他笑,說當然,你得讓自己相信自己真的死了,不然躺在那兒會動,會被罵。


他躺屍的地方五花八門。泥坑裏、石板路上、草叢中、河溝邊,有一次甚至躺在馬糞堆旁邊,因爲劇情需要戰場的真實感。那次他躺了四個小時,導演一直在調光,調角度,調演員的站位,就是沒人管他。中間下了場小雨,他渾身溼透,也不敢動,怕穿幫。拍完收工,副導演過來看了一眼,說,行,這屍體躺得專業。老王爬起來,腿都麻了,扶着樹站了半天才緩過來。他說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比真屍體還像屍體,因爲真屍體至少不用忍着腿麻。


橫店的盒飯是十塊錢一份,米飯硬,菜冷,但老王每次領到手都吃得很香。他說餓的時候,什麼都是真的。我見過他吃盒飯的樣子,蹲在片場邊上,埋頭扒飯,不說話,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吃完了,把飯盒疊好,放在統一回收的筐裏,然後抹一把嘴,繼續等下一場戲。有時候一天拍不滿八場,他就站在片場外頭張望,看哪個劇組還缺屍體,過去問一聲,能不能補個位置。大多數時候被拒絕,偶爾能補上,他就很高興,說今天不白來。


他住在橫店外圍的城中村,租的是一間十平米的隔斷房,月租三百。房間裏只有一張牀、一個塑料凳、幾件換洗的衣服。牆上貼着一張泛黃的日曆,是2011年的,上面的日子早就過完了,但他沒撕,說撕了也是空牆,不如留着。牀頭放着一個舊手機,屏幕碎了,但還能用。他說手機裏存着家裏的電話號碼,但已經很久沒打過了,因爲不知道說什麼。家裏人知道他在橫店,但不知道他演什麼,他也從來不說,只說在劇組幹活,挺好的。


有一次我問他,這麼多年,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想過,但不知道能幹什麼。他說自己沒文化,沒技術,出來打工這麼多年,除了躺屍,好像也沒學會別的。他說這話時,眼睛看着遠處的攝影棚,那裏正在拍一場大戲,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像另一個世界。他說,你看那些明星,前呼後擁的,跟我們不是一路人。我說,可你們都在同一個鏡頭裏。他笑,說是在同一個鏡頭裏,但我是沒人看的那部分。


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我這人,活得像個假人。我問他爲什麼這麼說,他說,因爲我每天都在演別人的死,卻從來沒活過自己的生。他說橫店這地方,什麼都是假的,城牆是假的,宮殿是假的,連那些哭聲、笑聲、喊殺聲,都是假的。只有一樣東西是真的,就是餓。他說餓的時候,你就知道自己還是個人,還活着。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一個深夜的夜宵攤。他剛拍完一場夜戲,渾身泥水,坐在攤位邊上吃麪。我走過去,他擡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說你還在橫店啊。我說路過,順便看看。他點點頭,說那就坐下吃碗麪。我們沒說太多話,只是吃麪,聽着夜風吹過橫店的街道,遠處的攝影棚還亮着燈,像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後來我拍完素材,離開橫店,再沒回去。偶爾在電視上看到那些古裝劇、抗戰劇,看到那些倒下的屍體,就會想,不知道哪一個是老王。但我知道,即使看見了,也認不出來,因爲他永遠沒有臉。只是有時候,看到那些一動不動的背影,我會想起他說的話——餓的時候,什麼都是真的。而那些在虛構裏死去的人,他們的飢餓,卻是這世界上最真實的東西。


風還在吹,橫店的夜還很長,那件洗不乾淨的戲服,大概還掛在更衣棚裏,等着明天繼續穿上,繼續死去,繼續在十塊錢的盒飯裏,找到一點活着的證明。

人間錄:住在命運的廢墟裏

 


三年前認識老周,是在一個寫字樓的會議室裏。他穿著熨得筆直的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說話時永遠微微欠身,帶著那種職場人特有的恭敬。會散時,他收拾文件的動作很慢,像怕弄皺了什麼。那時我不知道,這個看上去體面的中層主管,晚上要爬十八層樓梯,回到一個沒有門窗的水泥洞穴裏睡覺。

再見他是在那棟爛尾樓下。傍晚,夕陽把整棟樓照得像一副巨大的骨架,鋼筋從窗洞裏伸出來,像斷掉的肋骨。我是來採訪的,聽說有人住進了爛尾樓,覺得荒誕,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樓下堆著建築垃圾,風吹過來,塑料布嘩啦啦響。老周就站在那裏,手裏提著公文包和一袋菜,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你也來看熱鬧?我說不是熱鬧,是想聽聽,怎麽回事,他點點頭,說,那上來坐坐吧,只是沒電梯,要爬樓。

十八層樓梯,他爬得很慢,卻很穩。我跟在後面,聽見他的呼吸聲在樓道裏迴響,像被壓扁的風箱。到了十八層,他推開一扇用木板釘起來的門,說,到了。屋裏是毛坯房,水泥地,牆上還印著施工時的編號。窗洞用透明塑料布封著,夕陽從外面透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暗紅色。角落裏鋪著一張行軍牀,牀頭掛著他那件深灰色西裝,工工整整,像等待著第二天的出征。我看著那件西裝,突然覺得它不該掛在這裏,它該掛在有衣櫃的房間裏,掛在有燈光的地方,而不是掛在這根從天花板伸出來的鋼筋頭上。

老周接了水,用電熱壺燒開,給我泡了茶。他說水是從樓下公共水龍頭接的,每天要提上來。茶杯是搪瓷的,有些掉瓷,卻擦得很乾淨。他坐在一張摺疊椅上,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像在辦公室裏一樣端正。我問他為什麼住進來,他說,房子買了,錢交了,開發商跑了,銀行貸款還在還。不住進來,這房子就真成了一堆廢墟。住進來,至少還是個家。他說這話時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他手裏的茶杯,卻一直在微微顫抖。

他說剛搬進來那晚,一個人坐在水泥地上,聽著風從窗洞裏灌進來,呼呼地響,像有什麼東西要把他吹走。他坐到半夜,突然想起家裏還有一塊桌布,是結婚時買的,米黃色,繡著小碎花。第二天他把桌布帶來了,鋪在水泥地上,擺上碗筷,坐下來吃飯。他說,鋪上桌布,就不覺得是在工地上了。我看著那塊桌布,它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角落裏,像一個沒說完的夢。

後來陸續有人搬進來。十七樓住著一對夫妻,丈夫是開貨車的,妻子在超市收銀。十六樓住著一個獨居的老人,退休教師,說話慢條斯理。十五樓住著一個年輕人,在工廠上夜班,白天睡覺。大家見面時會打招呼,會互相幫忙提水,會在樓道裏交換一些生活用品。老周說,他們還選了個「樓長」,就是十七樓那個開貨車的,嗓門大,辦事公道。樓長說,咱們雖然住的是爛尾樓,可不能爛尾地活著。於是大夥湊錢買了幾盞節能燈,掛在樓道裏,晚上回來時就不用摸黑了。

有一次我晚上去看老周,正好碰上他們在樓下開會。十幾個人圍坐在一堆建築材料旁邊,有人提著手電筒,有人抽著煙。樓長說,下個月水電費要交了,雖然沒有物業,可咱們得有個說法。有人說不交,憑什麼交?有人說交吧,萬一以後斷水電呢?討論了很久,最後決定先把錢凑起來,等將來需要時再用。我站在遠處聽著,覺得這場景很荒誕,一群住在爛尾樓裏的人,在討論繳費。可他們討論得很認真,像在討論一件真正重要的事。

老周說,住進來後,他開始理解什麼叫「活著」。以前他覺得活著就是上班、還貸、攢錢、買房,像一條流水線上的零件,按部就班。可現在他發現,活著原來是每天提水上樓,是在水泥地上鋪桌布,是在沒有門窗的房間裏掛好西裝,是和鄰居們在樓下開會,討論那些看似無用卻必須討論的事。他說,以前他怕丟臉,怕別人知道他住在爛尾樓裏。可現在他不怕了,因為他發現,丟臉和活著比起來,不算什麼。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十八樓,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如織,像另一個世界。老周說,他每天下班回來,都會在樓下站一會兒,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想像裏面的人在做什麼。他說,他不羨慕他們,只是覺得,那些燈光很遠,像隔著一層玻璃。我問他,那你呢?他笑了,說,我就在這裏,在這個沒有完工的地方,可也在活著。

月亮升起來時,月光從窗洞裏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很亮。那是一種毫無遮攔的光,冷冷的,卻也清澈。老周的西裝掛在鋼筋頭上,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像一面旗幟。我看著那件西裝,突然覺得它很重,重得能壓住風,壓住命運,壓住那些說不出口的苦。

後來我再沒去過那棟樓,只是會偶爾想起老周,想起他在水泥地上鋪的那塊桌布,想起他掛在鋼筋頭上的西裝,想起十八樓窗洞裏透進來的月光。我不知道那棟樓後來怎麼樣了,不知道老周還在不在那裏。只是覺得,有些人的活法,像月光一樣,冷,卻也亮。而那些被命運壓彎了腰的人,最後還是會把腰挺直,哪怕只是為了掛好一件西裝,鋪好一塊桌布,在荒誕的日子裏,過出一點日常的體面。

2026年1月12日星期一

人間錄:落在雪地裏的弦音

 


二〇〇三年冬天我回老家小住。那年雪大,院牆外的風把夜吹得發亮,像一張舊照片在寒氣裏慢慢顯影。村口有間廢棄的果庫,鐵門半倒,門縫裏塞著枯枝。每天傍晚我都沿著那條土路走過去,路盡頭有一棵老海棠樹,枝丫乾硬,像一個老人的手,指向某個被忘掉的方向。海棠樹下放著一隻發黴的二胡匣子,弓杆歪著,皮面起了鱗片。這東西本來不該放在外頭,是我那個遠房舅舅的。村裏人叫他「三哥」。我小時候聽母親提他,總說他年輕時是縣劇團的首席,臺上穿白衫,站在幕布前,拉一段《賽馬》能把過道都拉亮。那是我對他最早的印象,只聽過,沒有見過。後來劇團解散,他去了南方,像當年村裏年輕人都要走的那條路,被時代推著,往南邊的工廠、碼頭、灰塵裏擠。再回來時,他斷了一根手指,左手無名指,根部像被老虎鉗夾過,凹進去一塊。他從來不提,只在摘蘋果時動作更慢些,像怕碰疼了那塊早就沒知覺的地方。那時我在外讀書,見他不多。偶爾回村,看見他在果園裏,穿一件褪色的軍綠外套,袖口磨得起白毛,背對著風翻枝丫。風吹大了,他的肩就抖一下,像被什麼舊事拍了一下背。他聽見我腳步聲,也不回頭,只嗯一聲,讓我順著行走別踩壞嫩枝。說話輕,像怕驚動了樹上的果子。他說話時,嗓音裏總帶點風乾過的味道。吃晚飯時,我見過他擺那把二胡。放在炕沿上,用一塊藍格子布蓋著。布邊磨爛了,不知多少年。他掀開布,動作很慢,不像是要演奏,更像是照料一件舊物,怕它在手裏散架。他把弓子舉到燈下看,弓毛稀疏,像冬天的草。他輕輕擦了擦,什麼也沒說。那燈是舊式日光燈,亮時嗡嗡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炕頭,像另一人靜靜坐著。那晚他沒拉。我看見他左手停在把位上,卻遲遲沒按下去。他把手收回來,又放下去,過了許久才說一句:這手不聽使喚了。語氣平平,像在說蘋果熟得晚了點。第二天早上,我跟著他去果園。天還沒亮,霜氣像鹽一樣灑在地上。幾棵老蘋果樹的枝幹黑漆漆的,風一吹,樹影抖得像老人夜裏翻身。他提著個小搪瓷杯,從井邊舀一口水喝,喝完順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杯口。那搪瓷杯是白底綠花,上面印著「改革春風吹滿地」,字跡掉了半邊,只剩「改 風 吹 地」。他看著那幾個字時愣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後來村裏人提起他,也大多輕描淡寫。有人說他在南方的工地上擠手指時沒有吭聲,只把斷的那節包進手帕,自個兒去了小診所。也有人說他當年拉二胡拉得像唱哭腔,可他自己卻從不讓人誇,聽見別人說好,還會把頭低低的,像被風吹動的草。他終身未娶。偶爾有人問,他總說家裏忙,顧不過來。可我見過他傍晚坐在果園口,煙點著了沒吸兩口就滅了,手指在煙蒂上捻來捻去,像是在等誰,又像在跟誰告別。那天晚上我問他,舅舅,你二胡還拉不拉了。他說,不拉了,拉不穩,音跑了,人心也跟著晃。我說你放外頭不怕潮。他笑了,露出一點牙,像風吹開的一小口門,說:「潮就潮吧,人也是要受潮的。」他說完就把二胡匣子推到牆根,像把一段舊日子放回原位。他說,東西老了,人也老了,能留就留,不能留就算。他的背影被昏黃的燈照著,薄而直,像一根被削平的木樁,站在時間裏,不動聲色。那把二胡後來真的受了潮。皮鼓起一層暗暗的紋,弓毛貼在一起,像濕了的麥鬚。風一吹就抖,抖得像在發冷。我回城前,再走到果园那邊看。海棠樹下的雪融了一半,露出泥地。二胡匣子靠在樹根,漆面起泡,像長了歲月的皰疹。風從閣樓殘洞吹下來,繞著那匣子打轉,有一點低低的聲響,聽起來像弦斷前最後的顫音。村子很靜,天色灰得像褪色棉布。我站在那兒,不知為什麼想起他年輕時站在臺上,燈光照著白衫,弓子一甩,能把整個縣城的夜都拉亮。可那光後來去了哪兒,沒有人能說得清。人這一輩子,有的音符落地了,有的飄散了,落不住的就隨風走了。回頭時我看見那棵海棠樹,枝上掛著幾粒乾癟的小果子,被風吹得輕輕搖。我忽然覺得,那些輕微的搖動,像極了舅舅的命,一點點被風推著走,走得慢,也走得遠。風從北面吹來,帶著冷意,卻亮得很。我想,這世界上大概很多命運都是這樣,被風吹過的人與物,最後都化成一處靜靜的風聲,落在某個寂寞的樹下,落在一把再也拉不響的二胡裏。

 

2026年1月9日星期五

怒火是他們的節拍器

 

Rage Against the Machine這個名字,本身就像一面紅旗,插在音箱上,沒有修辭,沒有暗示,直截了當。不是反對某件事,而是反對那台看不見卻無所不在的機器。這個名字不適合英國人,太直,太用力,也不懂自嘲;它屬於美國,屬於那個一邊高喊自由,一邊把人磨成零件的國度。

他們的音樂不像歌,更像一次持續失控的新聞發布會。吉他不是旋律,是警報;鼓不是節奏,是警棍;而Zack de la Rocha的嗓音,介乎咆哮與宣判之間,沒有抒情,沒有過渡,像在你耳邊貼著喊:你還要裝睡到什麼時候?這不是邀請你思考,而是逼你站起來。

有趣的是,Rage Against the Machine並不複雜。他們不玩象徵,不搞隱喻,不靠曖昧撐氣氛。他們的世界觀粗糙得像水泥牆,卻也因此結實。權力、資本、軍事、警察、制度、種族,敵人全部擺在桌面上,點名點姓,沒有詩意,只有指控。這種「不文藝」的態度,在搖滾史裡反而顯得異類,因為搖滾向來喜歡把反抗包裝成風格。

Rage Against the Machine不相信風格,他們相信立場。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始終令人不安。你可以不同意他們,但很難忽視他們。當其他樂隊忙著把憤怒變成商品,他們卻把商品拆解成憤怒。諷刺的是,他們終究還是被唱片工業包裝、販售、巡演、印在T恤上,成為另一種可消費的革命形象。這個矛盾,他們自己心知肚明,卻選擇繼續吶喊。

他們的音樂裡,有一種罕見的身體性。不是跳舞的身體,而是被追趕、被壓迫、被逼到牆角的身體。Tom Morello的吉他聲效像工廠裡故障的機械,刮擦、反饋、失真,拒絕優美。這不是炫技,而是一種美學立場:世界既然如此不順耳,音樂為何要順?

在九十年代,這種聲音是必要的。冷戰剛結束,資本主義勝利者的敘事鋪天蓋地,歷史被宣告終結,未來被拍賣。Rage Against the Machine偏偏在這個時候提醒你:遊戲還沒完,只是換了規則。這種提醒不溫柔,也不討喜,但它至少誠實。

時間過去,世界變得更複雜,也更疲憊。今天再聽Rage Against the Machine,有人會覺得他們過於單線,過於憤怒,缺乏解法。這其實是對的,但也無關緊要。因為他們從來不是來給答案的,他們只負責把問題放大,放到你無法忽視的程度。

Rage Against the Machine最終留下的,不是一套理論,而是一種聲音記憶:當制度運轉得太順暢,當語言被磨平,當憤怒被管理,他們提醒你,還有一種音樂,拒絕被安撫。它不保證正確,但至少保證不安靜。對某些時代而言,這已經足夠。

 

2026年1月8日星期四

人間錄:以命煉金

 


那年我因事去了珠三角,借住在朋友介紹的一處城郊舊屋。屋外不遠就是貴嶼鎮的拆解區,空氣裏永遠飄著燒焦的氣味,像是什麼東西在慢火上烤了很久,烤得發黑,又烤不透。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總覺得那不是霧,是無數臺電腦主板燒出來的魂。

小黑就住在隔壁棚屋。我第一次見他,是在公共水龍頭邊。他蹲在那兒洗手,很用力地搓,可十個指甲始終是發黃發黑的,像被什麼東西浸透了,洗不掉。他抬頭看見我,也不說話,只是點點頭,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後來熟了,他說那是長期接觸酸液留下的,手指肚的紋路都快磨平了,摸什麼都像隔了一層蠟紙。

他的作坊在一條窄巷盡頭,棚頂用廢舊彩鋼板搭的,地上堆滿了電路板、顯示器外殼、鍵盤殘骸。那些東西來自世界各地——美國的蘋果手機、日本的索尼電腦、台灣的服務器主板——上面印著各種洋文,小黑一個字也不認識,但他知道哪個部件含金量最高,哪條線路藏著銅絲,哪塊芯片值得花時間敲下來。他說這活兒叫「煉金」,聽起來挺神氣,其實就是把電路板泡在王水裏,等金子從那些密密麻麻的焊點上溶解下來,再用另一種藥水把它沉澱出來。他指給我看一個塑料盆,裏面的液體渾濁得像濃痰,可仔細看,底下沉著一小粒一小粒的金色顆粒,在昏暗的棚子裏閃著微弱的光,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漏出來的。

小黑二十七歲,安徽人,初中沒念完就出來打工了。他說家裏窮,父親在礦上傷了腿,母親種田養不活一家人。他原本在東莞的電子廠流水線上,後來廠子搬走了,聽老鄉說貴嶼這邊來錢快,就跟著過來了。剛來那會兒他還戴口罩,後來嫌熱嫌麻煩,也就不戴了。他說反正大家都不戴,你一個人戴著,顯得矯情。我問他知不知道這活兒對身體不好,他笑了笑,說知道,可不幹這個還能幹什麼呢?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煮一鍋稀粥,就著鹹菜吃完,然後開始幹活。電路板要先砸碎,再分類,然後一批批泡進酸液池子裏。那氣味刺鼻得很,我站在門口待了不到五分鐘就眼淚直流,他卻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隨便扒幾口飯,繼續幹,一直到晚上八九點。棚子裏沒有風扇,夏天熱得像蒸籠,他的背心總是濕透的,汗水混著不知名的化學液體,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漬。

有一次我看他從酸液池裏撈出一塊主板,用鑷子夾起一粒米大的金子,對著光看了很久。他說,你別看它小,十幾塊主板才出這麼一粒,可這一粒就夠我吃好幾頓肉了。他把那粒金子放進一個小玻璃瓶裏,瓶子不大,半滿,都是這樣一粒一粒攢下來的。他說等攢夠了,就拿去鎮上賣,然後寄錢回家。他說家裏給他相了個姑娘,姑娘家要八萬塊彩禮,他已經攢了五萬多了,再幹一年多就夠了。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了一下,像那粒金子在水裏的樣子。

可他也知道自己的身體在壞掉。他說有時候夜裏會咳,咳得喘不過氣,胸口像壓了塊石頭。他說鎮上有個工友,幹了三年,突然就倒了,送到醫院沒幾天就沒了,醫生說是肺出了問題。他說自己有時候也怕,可又不敢想太多,想多了就幹不下去了。他說命這東西,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斷,可你總得往前走,走一步是一步。

貴嶼的河水是黑的,像濃墨,水面上漂著一層油污,反射出詭異的彩色光暈。沒有人在河裏洗衣服,也沒有人在河邊玩,小孩子都知道那水有毒。可河還是在那兒流著,從鎮子中間穿過,流向更遠的地方。小黑說他剛來那年,河水還能看見底,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他說這話時沒有憤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又下雨了一樣。

他很少回家,一年頂多回一次,每次待不到三天就又走了。他說在家待著心裏慌,總覺得少掙了錢。他說父母老了,頭髮都白了,可他不敢多看,看多了心裏難受。他說村裏和他一起出來的人,有的去了工地,有的去了礦上,有的去了更遠的地方,都是為了活下去。他說活著這件事,其實挺難的,可你又不能不活。

我在那兒待了兩個多月,走之前又去了一趟他的作坊。他正在幹活,滿手都是黑色的污漬,見我來,停下手裏的活,給我倒了杯水。水是從桶裝水裏接的,他自己從來不喝,都是喝燒開的自來水,說省錢。他說你要走了吧,我說是,他點點頭,也沒多說什麼。我問他以後有什麼打算,他想了想,說也沒什麼打算,就這麼幹著唄,等攢夠了錢就回去。我說那身體呢,他笑了笑,說身體的事以後再說,現在想太多沒用。

我走的那天下午,天陰沉沉的,空氣裏的焦味更重了些。我從他的棚屋邊走過,看見他還在那兒幹活,一個人,埋著頭,像一顆釘子,釘在那片灰色的廢墟裏。我突然覺得,那些從世界各地運來的電子垃圾,它們曾經在某個地方發著光,被人捧在手心裏,而現在它們在這兒,被拆解、被熔化、被提煉,最後變成一粒一粒的金子,和一片一片的毒土。而小黑,他就站在這條鏈條的最末端,用自己的命,去換那些金子的光。

後來我再沒回過貴嶼。偶爾想起來,就會想起那個下午,想起小黑發黑的指甲,想起那粒在渾水裏閃光的金子,想起他説的那句話——活著這件事,其實挺難的,可你又不能不活。我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他攢夠彩禮了沒有,不知道他的身體撐到了哪一步。可我知道,那片土地上,一定還有無數個像他一樣的人,在廢墟裏彎著腰,在毒水裏泡著手,在文明的背面,用最原始的方式,煉著那些微小的、閃光的東西。而那些東西,有人叫它金子,有人叫它希望,也有人叫它——命。

2026年1月7日星期三

噪音裡的空洞

 

Nirvana不是一支樂隊,更像一種時代症狀。它出現時,世界並沒有戰爭的緊急狀態,也沒有革命的集體幻覺,只有一代年輕人被過早告知:未來已被安排好,你只需配合。於是他們選擇不配合,卻又懶得反抗,只剩下一種漫不經心的崩壞。Nirvana的聲音,正是這種崩壞的背景噪音。

Kurt Cobain不像明星,他身上沒有英雄氣,也沒有領袖相。他更像一個被推到舞台中央的局外人,站在聚光燈下,卻始終不相信自己屬於那裡。他的嗓音不漂亮,甚至刺耳,卻誠實到讓人不安。那不是歌唱,是疲憊的自白,是對世界的低聲咒罵,又像對自己的不耐煩。

九十年代初的美國,已經完成了物質上的勝利,卻在精神上進入一種奇怪的停滯。沒有敵人,沒有方向,連反叛都顯得多餘。Nirvana拒絕把這種空洞包裝成哲學,也不願意將其升格為理想,他們只是把它放大,放進失真裡,讓你無處可逃。《Smells Like Teen Spirit》聽起來像口號,其實什麼也沒說清楚,正因如此,它成了最準確的宣言。

與其說Nirvana是憤怒,不如說是厭倦。他們的情緒不是爆炸,而是坍塌。旋律突然炸開,又立刻縮回,像一個人試圖表達,卻隨即後悔。這種反覆,這種不確定,構成了Nirvana最迷人的地方。他們不相信宏大敘事,也不相信自我救贖,只剩下一種對虛偽的敏感。

Kurt Cobain的悲劇,並不在於他早逝,而在於他過於清醒。當Nirvana被推上神壇,當「反主流」變成新主流,他意識到自己也成了那台機器的一部分。對一個連成功都感到羞愧的人而言,這是無解的困局。於是他選擇退出,留下無數解讀,卻沒有答案。

Nirvana的影響,並不在於音樂技術,而在於態度。他們讓一整代人意識到:你可以不熱血,不進取,不積極向上;你可以困惑、無聊、失敗,甚至什麼都不想成為。這在今天聽來近乎消極,但在當時,卻是一種解放。

時間過去,世界變得更加喧嘩,情緒被精準管理,叛逆被精心設計。再回頭聽Nirvana,會發現那種粗糙與不完整,反而顯得奢侈。因為那是真正沒有被規劃過的聲音。不是為了成功,也不是為了留下什麼,只是因為活著本身已經足夠吵。

 

2026年1月6日星期二

人間錄:祖屋記

 


推土機又響了。茶杯在八仙桌上跳了三下,停住,又跳。老太太沒有去扶,只是把手裏的抹布放下,等那陣轟鳴過去。這是每天的功課,早上八點,下午兩點,有時夜裏也來。杯子跳慣了,她也聽慣了。茶早就涼透,杯底一圈深褐色的漬痕,像這屋子的年輪。

她叫沈雲芝,八十三歲。住的這院子,是她公公民國十七年蓋的,青磚黛瓦,兩進兩出,門楣上刻著"詩書繼世"四個字,落款是當年縣裏有名的舉人。公公做過縣參議員,解放前一年去了台灣,走時說很快回來,丟下這宅子和一屋子的字畫。這一丟,就是七十年。

周圍的老房子,十年前就拆光了。如今四面都是玻璃幕牆的高樓,她這院子夾在中間,像一塊卡在喉嚨裏的骨頭。開發商的人來過無數次,先是客氣,後來威脅,再後來乾脆斷了水電。她託人買了幾十斤蠟燭,又在天井裏放了七八個水缸,接雨水用。她說,從前逃難的時候,比這苦多了,這算什麼。

她說的從前,是四九年以後的事。公公走了,婆婆沒走,成分劃成官僚地主,宅子差點充公。虧得當時一個工作組的幹部,在廂房裏翻出一箱子線裝書,說這是文物,不能毀。房子保住了,婆婆卻沒保住。五七年劃成右派,下放農場。她一個人守著這院子,每月給農場寄五塊錢、兩斤紅糖。寄了三年,農場來信說人沒了,骨灰自己想辦法。她借了輛板車,走了四十里路去接。那年她二十六歲,剛生完老二,奶水還沒回。

這些事她很少提。來談拆遷的人問她有什麼要求,她不說賠償,不說安置,只指著門前那對石獅子,說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年份的嗎?乾隆四十三年。那人說乾隆是哪個朝代的我都不知道。她便不再說了。她知道,有些東西說了也沒用,像兩個維度的生物,聲音傳不過去。

堂屋正中掛著一幅畫像,是她公公請人畫的祖先像。畫上的人穿著清朝的官服,面目已經有些模糊,右下角生了一塊黴斑,像地圖上的海岸線,一年比一年大。她試過用乾布擦,擦不掉;用濕布擦,顏料脫落,更糟。後來就不敢碰了,只是每天早上,點一炷香,鞠三個躬。香是從前囤的,只剩小半盒,她省著用,每炷掰成三段。

她的三個孩子,兩個在美國,一個在加拿大。孫子輩有六個,沒有一個會說中國話。他們勸她出去,說那邊有大房子,有草坪,有游泳池。說我走了,這些東西怎麼辦?他們說可以運過去。她說運過去放哪兒?掛在游泳池旁邊?

她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先在院子裏站一會兒。四周的高樓擋住了太陽,只有正午時分,才有一小塊光斑落進天井,像探監似的,照一照就走了。她從前養過幾盆花,後來都死了,沒有光。現在只剩一棵石榴樹,是她嫁過來那年公公種的,七十年了,還活著。今年結了三個果子,皮已經乾癟發黑,她捨不得摘,說讓它們在樹上過年。

她的頭髮全白了,但每天早上,她還是要在鏡子前坐半個小時,把頭髮一絲一絲地攏起來,盤成一個髻,用一根老銀簪子別住。那簪子是婆婆留給她的,簪頭是一朵牡丹,花瓣已經磨得看不清紋路了。她說從前大戶人家的女人,心裏再亂,頭髮也不能亂。這話是婆婆教她的。

廂房裏堆滿了東西。一箱子線裝書,蟲蛀得厲害,她用樟腦丸護著,還是擋不住。幾卷字畫,有鄭板橋的竹子,有任伯年的花鳥,真假不知道,從前公公請人看過,說是真的。也有假的,一眼就能看出來,她也留著,說假的也是老東西,老東西就有老東西的意思。還有一櫃子瓷器,康熙雍正乾隆的款兒,她一件件擦過,說這些碗碟,從前是吃飯用的,不是擺著看的。現在倒過來了,吃飯用塑料的,擺著看用瓷的。什麼都倒過來了。

開發商最近一次來,帶了律師,說要走法律程序。她說你走你的,我守我的。律師說按照法律,這塊地已經被徵用了。她說你們的法律管得了這塊地,管得了這些東西嗎?她指著牆上的畫、櫃子裏的瓷器、院子裏的石榴樹。律師說那些是私人財產,可以依法賠償。她說賠多少?律師說可以評估。她說你們評估得了這個嗎?她指著那幅發黴的祖先像。

律師沒有說話。

她的大兒子上個月回來過一趟。他在矽谷做工程師,二十年沒回來了,頭髮也白了。他在院子裏轉了一圈,說媽,您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她說什麼是辦法?他說不如把這些東西捐給博物館,然後您跟我們出去。她說博物館收嗎?後來問了,博物館說字畫可以考慮,房子不行。她說那就算了,房子沒了,這些東西擱哪兒?擱博物館的櫃子裏?那跟擱墳裏有什麼區別?

大兒子走的那天,她送到門口,看著他的車子拐進那些玻璃高樓的陰影裏,一直看到看不見。那天下午推土機沒響,安靜得像有人死了。

她年輕的時候念過教會學校,會說幾句英文,會彈風琴,會打毛衣。嫁過來的時候,婆婆說她是新派人物,怕她不習慣老規矩。她說規矩是人定的,人沒了規矩還在,那規矩就是死的;人還在規矩沒了,那規矩就還能活。婆婆聽了,點點頭,說這丫頭心裏有數。

現在那架風琴還在廂房角落裏,蒙著一塊藍布。她好多年沒掀開過了,怕老鼠把裏頭的呢子咬壞了。有一年斷電的時候,她點著蠟燭,掀開藍布,試著踩了踩踏板,發現還能響。她彈了一首讚美詩,是從前在教會學校學的,名字忘了,調子還記得。彈完她把藍布蓋回去,坐了很久。燭火在牆上晃,那幅祖先像好像也在動,像是在聽。

隔壁的高樓上,有時會有人站在窗口往下看。他們看見的,是一片灰黃的瓦頂,瓦頂上的野草,草叢裏露出半截歪斜的獸頭。他們不知道瓦頂下面坐著一個老太太,正對著一杯涼茶發呆,手邊一本翻開的《古文觀止》,頭頂一炷燒了三分之一的香。

前幾天,一個電視台的記者來採訪她。記者問她為什麼不走,她想了想說,我走了,這房子就沒了。記者說房子遲早要拆的。她說我知道,但我在一天,它就在一天。這不一樣。記者問有什麼不一樣。她說,人死了,房子還在,那是憑弔;房子沒了,人還在,那是流亡。記者好像沒太聽懂,但還是點點頭。

採訪播出後,有人在網上罵她是釘子戶,是阻擋城市發展的絆腳石。她不上網,但孫子打電話告訴她了。她說絆腳石就絆腳石吧,從前那石獅子,不也是路中央的絆腳石?絆了兩百多年了,現在還絆著。

推土機又響了。這次響得特別長,像是在清理什麼大件的東西。茶杯又開始跳,跳著跳著,跳到桌邊,掉下去,碎了。她彎腰撿起碎片,撿了幾塊,停住了,望著地上那一攤淡褐色的茶漬。

窗外的天暗下來,那一小塊探監的光斑已經走了。她起身去點蠟燭,燭火亮起來的時候,牆上的祖先像又活了,黴斑像海水一樣漫上來,快要淹到那人的胸口了。她站著看了一會兒,輕輕說,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也不知是對誰說的。

2026年1月4日星期日

人間錄:此處無淨穢

 


藍色塑膠桶跟了我五年,蓋子早就擰不緊了,味道從縫隙裡鑽出來,鑽進被子裡,鑽進米飯裡,也鑽進我的夢裡。

幹這行八年了。小屋在公廁側面,一床一桌一個煤氣灶,隔著薄木板就是蹲坑。每天凌晨五點醒,不是鬧鐘叫的,是隔壁傳來的第一聲沖水。刷牙的時候聽見有人進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然後是隔間門「咣噹」一聲。我等著,等那聲嘆息。有人嘆得長,有人嘆得短,有人不嘆,蹲下去就是一串急促的聲音。

我在門口支個小桌子,上面擺著繡花繃子。路過的人看見總要愣一下——這地方還有人繡花?繡的是牡丹,紅的。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有個穿西裝的男人,每天早上七點準時來,進去之前衝我點點頭,出來洗完手也點點頭。有一回他多站了會兒,看我繡花,說:「李大姊手藝好。」我說:「閒著也是閒著。」他笑笑,走了。第二天他吐了,吐在蹲坑外面。我去收拾的時候,他蹲在門口抽菸,臉白得像紙。我說沒事,他遞給我根菸,我擺擺手。

老周是隔壁小區的保安,常來這邊上廁所。他說他們小區的公廁太新,蹲著不自在。有天他蹲完出來,靠在洗手池邊上跟我說話:「李大姊,你不覺得憋屈嗎?」我正拖地,拖把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道水痕。我說:「討生活,有啥憋屈的。」他說:「可這地方……」他沒說下去。我說:「這地方怎麼了?乾淨著呢。」他看看我,看看那塊繡了一半的牡丹,嘆口氣走了。

見過太多了。有人在裡面哭,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在裡面打電話,吵架,聲音大得整個廁所都在震;有個女孩子蹲了一個小時不出來,我敲門,她說等等,聲音抖得厲害。我就站在門外等。後來她出來了,眼睛腫得像核桃,從包裡掏出十塊錢塞我手裡,說謝謝。我說不用謝,她哭著跑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小屋裡看電視,想起那女孩子,想起她蹲在隔間裡的樣子。人到了這裡都一樣,西裝革履也好,濃妝豔抹也好,進去之前是一個樣子,出來又是另一個樣子。

冬天最難熬。消毒水凍得稠了,倒在地上像漿糊。手伸進水裡洗拖把,骨頭都疼。晚上睡覺,聽見外面風颳著窗戶,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哭。有個老頭,每天傍晚來,不上廁所,就站在門口跟我說話。他說他老伴走了三年了,兒子在外地,一年回來一次。他說話的時候看著地面,聲音很輕。我說您進來坐坐,他說不了不了,站一會兒就走。有回下大雪,他沒來,我有點擔心。第二天他來了,說昨天摔了一跤,在家躺了一天。我說以後別來了,天冷。他說沒事,不來這兒,也不知道去哪兒。

這份工作算什麼呢?管理員?清潔工?還是守門人?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每天天一亮,就得起來幹活。掃地、拖地、倒垃圾、換手紙。有人嫌臭,捂著鼻子進來;有人誇乾淨,說比商場的還好。我都笑笑,不說話。髒和淨,其實沒那麼分明。我住在這裡,吃在這裡,睡在這裡,但我把地拖得比家裡還乾淨,把牆擦得能照出人影。老周說我是「潔癖」,我說不是潔癖,是規矩。這地方再髒,也得有個規矩。

晚上關門的時候,我會在廁所裡轉一圈。燈光昏黃,照在白瓷磚上,有種說不出的安靜。隔間的門一個個關著,像一排沉默的嘴。我鎖上大門,回到小屋,把繡花繃子收起來。牡丹繡了大半了,紅得很好看。窗外傳來汽車的聲音,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消毒水的味道還在,淡了些,但還在。我習慣了。

 

小寒

 

小寒這個節氣,名字取得極有分寸。它不說極端,也不談終局,只輕描淡寫地提醒你:冷,正在加深。中國人的時間感一向含蓄,不喜歡宣判,只愛鋪陳。真正的考驗,從來不是在最戲劇化的時刻出現,而是在你以為已經習慣之後,悄悄加碼。

小寒不像大寒那樣具有象徵意義,它沒有最後通牒的氣勢,更像一個冷靜的官僚,翻著日曆,面無表情地在制度欄裡蓋下一個章。這一天,天地不動聲色,卻已把多餘的溫情全部撤走。風不狂,雪不急,但冷意滲人,像長時間的對視,逼你承認自己其實並不堅強。

北方的小寒,是一種硬冷,空氣像玻璃,走路時腳步聲清脆;南方的小寒則更為陰柔,濕冷貼身,沒有重量,卻最難擺脫。這種差別,恰如人生的兩種困境:一種明刀明槍,一種悄無聲息。前者讓人痛快,後者消磨意志。中國人對小寒的記憶,多半來自後者。

在小寒時節,食物開始變得實際。沒人再談清淡養生,只有熱量、油脂與耐餓。臘肉、年糕、羊湯、米酒,都是對寒冷的本能回應。這不是文化,而是生存。所謂風俗,不過是長期有效的生活經驗,被後人賦予了詩意的名稱。小寒教人明白,浪漫通常發生在條件允許之後。

城市裡的小寒,則顯得有些尷尬。暖氣、空調、羽絨服,把節氣削弱成一個名詞。人們依然照常上班,照常刷手機,寒冷被管理、被隔離、被推到窗外。只有在清晨或深夜,走出室內的那一刻,才會突然意識到:原來季節仍然存在。那一瞬間的遲疑,便是小寒的全部意義。

小寒也是一年裡最誠實的時段。節慶尚未開始,希望尚未上桌,總結已經做完,未來卻還模糊。人在這個節氣裡,最容易感到疲倦,也最難自欺。你會發現,真正留下來的,不是雄心壯志,而是身體的反應與內心的底色。怕冷的人終究怕冷,能熬的人,也不必聲張。

古人說「小寒勝大寒」,其實說的是心理。真正難熬的,從來不是結束,而是漫長的過程。小寒不給你結論,只讓你繼續等。等年關,等回暖,等一個說法。它像生活本身,沒有高潮,只有持續。

或許正因如此,小寒才顯得高明。它不安慰你,也不嚇唬你,只是冷靜地存在。它提醒人:能撐過去的,不一定是最強的人,而是最能接受現狀的人。等到春天來時,你未必會感激小寒,但你會知道,自己確實是從那段不動聲色的冷裡,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2026年1月3日星期六

牆後的月亮

 


Pink Floyd不是一支樂隊,而是一段英國中產階級對自身靈魂的長期審訊。它的音樂從不討好,甚至刻意拒人於千里之外,像一所舊式公學的走廊,冷、長、回聲巨大,腳步聲一來,自己都被嚇了一跳。這支樂隊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用最精緻的技術,反覆書寫最不體面的情緒:恐懼、偏執、崩潰、權威、時間的浪費,以及男人面對自我時那種英式的、不肯痛哭的絕望。

Pink Floyd的英國性很重,不是披頭士那種利物浦式的親切,也不是滾石的藍調流氓氣,而是劍橋、寄宿學校、二戰陰影、福利國家與精神病院交織而成的產物。他們的音樂像一份過度認真的論文,腳註太多,主題太沉,但一旦你願意坐下來聽,便會發現那些冗長的器樂段落,其實正是在模擬人的腦內獨白——沒有旋律可哼,只有意識在牆上來回撞擊。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之所以成為經典,不是因為它好聽,而是因為它準確。時間、金錢、瘋狂、死亡,每一個主題都像英國社會的隱疾,被冷靜地攤在手術燈下。那段滴答作響的時鐘聲,聽久了會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遲到一生;而《Money》裡那種帶點諷刺的節拍,像會計師在酒後突然說了真話。Pink Floyd不反資本主義,它只是告訴你:這套系統運作得很好,但你未必會因此幸福。

至於《The Wall》,更像一封寫給自己的漫長控訴書。教育、家庭、戰爭、愛情,全都成了磚塊,一層一層,把人砌成一個功能正常、內部空心的成年人。Roger Waters的偏執在這裡達到高峰,幾近不講理,但正因如此,它才像真實的人生。沒有人是靠理性築牆的,牆永遠是情緒的工程。

Pink Floyd的音樂不適合通勤,不適合派對,更不適合作背景。它要求你關燈,坐好,最好順便懷疑一下自己過去所相信的一切。在這個講求效率、短影音、三十秒高潮的年代,Pink Floyd顯得格格不入,像一位仍然堅持寫長信的人,明知沒人回,卻還是要把話說完。

或許正因如此,Pink Floyd才一直沒有過時。當世界愈來愈吵,它的音樂反而像一片荒原,空曠得讓人不安,但至少,你終於聽見了自己。那牆後面,其實一直有月亮,只是你願不願意承認,自己親手把窗封死了。

 

人間錄:整容的名字


我第一次見到那張新身份證,是在片場一張摺疊桌上,和對講機、場記板、半瓶擰不開的礦泉水放在一起,塑料殼還沒被手心焐軟,邊角很直,像剛磨過的刀口,上面的名字我後來才知道並非她的乳名,也不是她在黑龍江戶口本上的舊稱呼,而是一個經過反覆推敲、適合出現在片尾字幕裡的名字。她把身份證翻過來扣著,像怕光,又像怕被認出來。那天北京的風很乾,攝影棚外的楊樹落葉被車碾成紙屑,她坐在監視器後,身子微微前傾,罵人時嗓音低沉而短促,不帶髒字,卻句句有力,像當年在洗浴中心分派房號時那樣乾脆。她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煙,白色,過濾嘴發黃,從不點燃,只在罵完人後停頓一下,放在唇邊,吸一口並不存在的煙,再放下。我注意到她的手,骨節粗,指甲剪得很短,和那支煙並不般配。後來我才慢慢知道,她叫小燕,74年生,黑龍江農村出身,十七歲那年,冰雪覆蓋的土地沒有給她任何保護,一次性侵把她從故鄉推出去,她沒再回頭。她不怎麼提那件事,只在冬天拍外景時,站在雪地裡發呆,眼神發空,像在聽很遠的狗叫。北京的地下室潮濕陰冷,她在那裡住過幾年,燈泡永遠帶著灰,白天像黃昏,夜裡像井底,她在那樣的地方學會了如何看人臉色,也學會了如何先發制人。她做過傳銷講師,站在台上喊口號,聲音洪亮,手勢熟練;也開過按摩房,當過媽咪,管理一屋子比她年輕的女孩,教她們如何笑,如何拒絕,如何在必要的時候沉默。那時她的生存邏輯簡單而直接,用身體和手段換空間,換時間,換一口飯吃,換一張床睡,換一口喘息。她對我說這些的時候正在吃盒飯,米飯有點硬,她把青菜裡的蒜挑出來放在盒蓋上,動作很輕,像在整理一段舊賬。後來她遇到那位導演,一個說話輕聲細語、總穿舊毛衣的男人,來找「真實題材」,她把自己的生活攤開給他看,像把一件舊衣服翻過來,線頭和補丁都露出來,成了紀錄片裡的主角,也成了他的妻。她說改名那天在派出所坐了很久,窗口的玻璃很厚,工作人員反覆核對信息,她簽字時手有點抖,卻沒有猶豫,那是她給自己做的一次精神整容,把舊日的污跡封存進檔案袋。如今她是製片人,懂預算,懂人情,也懂如何在飯局上替導演擋酒,她用當年混跡江湖的圓滑去搞定投資,用管理按摩小姐的潑辣去管理劇組。她坐在監視器後,看演員一遍遍模仿她曾經經歷過的苦難,有人哭得用力,有人喊得用力,她卻只是盯著屏幕,眼神冷而疲憊,像在看一條早已熟記的河流。我有時會想,這算不算一種救贖,但轉念又覺得這個詞太輕。那個文弱的導演需要她的野蠻來滋養他的創作,她需要他的文化權來洗白過去,他們在彼此身上取暖,也在彼此身上消耗。苦難在這裡被整理、被剪輯、被定價,成了一種可以流通的資源。她並不否認這一點,只是說,至少現在她坐著,而不是被擺放。傍晚收工時,風從棚外吹進來,燈光一盞盞熄滅,她把那張身份證收進錢包,細煙依舊夾在指間,沒點,像一截沒燒完的引線。遠處有人喊下一場的準備,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回那片人造的光裡,腳步很穩。棚外的楊樹在風中作響,葉子落下來,鋪了一地,又被踩碎,像舊名字,被時間反覆碾過,卻不再發聲。

2026年1月1日星期四

元旦:日曆上的禮貌微笑


元旦是一個很有禮貌的日子。它不熱鬧,不煽情,也不要求你必須感動,只是在日曆翻頁時,象徵性地對你點一點頭,像一位在電梯裡遇到的熟人,不談近況,只確認彼此仍然存在。與農曆新年那種鋪天蓋地的倫理動員不同,元旦更像西裝口袋裡的一條手帕,乾淨、克制,主要功能是提醒你時間並沒有停下來。

元旦之所以安全,是因為它不帶家族,不查戶口,也不逼人團圓。你可以一個人過,也可以假裝沒過。城市在這一天顯得有些空心,街道依然,商場照舊打折,唯一的不同,是所有人都在手機裡互道一句「新年快樂」,像完成一項例行公事。祝福被壓縮成四個字,省略了內容,也避免了責任。

跨年倒數這件事,原本是對時間的儀式性挑釁,如今卻更像大型集體對時。人們盯著螢幕,跟著數字喊,彷彿只要喊得夠整齊,就能把過去一年的混亂留在舊時區。零點一到,煙火升空,朋友圈爆滿,卻沒有人真正說清楚,明天究竟會不會比較好。元旦提供的,只是一個心理緩衝區,讓人暫時相信「重新開始」這件事在技術上仍然可行。

元旦最適合回收誓言。去年此時寫下的計畫,大多已經失聯,如同寄錯地址的明信片。健身卡仍在,身材卻沒有跟上;書單愈列愈長,閱讀量卻始終停在封面。元旦並不揭穿你,它只是默默給你一張新的空白表格,讓你再次填寫相同的願望,像政府部門接受重複申請,知道結果有限,程序卻不能省。

對成年人而言,元旦其實是一個低風險的節日。沒有必須回鄉的焦慮,沒有紅包的經濟壓力,也沒有親戚的即時審問。你可以選擇加班,選擇睡覺,甚至選擇對時間冷處理。這一天的自由,來自它的象徵性:它重要,卻不重要到非你不可。

所以元旦真正的功能,也許只是給生活加一個逗號,而不是句號。它不負責改變命運,只負責校對日期。當你在一月一日早晨醒來,發現世界並未煥然一新,這反而是一種安慰——至少,時間還願意繼續和你合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