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2日星期一

人間錄:落在雪地裏的弦音

 


二〇〇三年冬天我回老家小住。那年雪大,院牆外的風把夜吹得發亮,像一張舊照片在寒氣裏慢慢顯影。村口有間廢棄的果庫,鐵門半倒,門縫裏塞著枯枝。每天傍晚我都沿著那條土路走過去,路盡頭有一棵老海棠樹,枝丫乾硬,像一個老人的手,指向某個被忘掉的方向。海棠樹下放著一隻發黴的二胡匣子,弓杆歪著,皮面起了鱗片。這東西本來不該放在外頭,是我那個遠房舅舅的。村裏人叫他「三哥」。我小時候聽母親提他,總說他年輕時是縣劇團的首席,臺上穿白衫,站在幕布前,拉一段《賽馬》能把過道都拉亮。那是我對他最早的印象,只聽過,沒有見過。後來劇團解散,他去了南方,像當年村裏年輕人都要走的那條路,被時代推著,往南邊的工廠、碼頭、灰塵裏擠。再回來時,他斷了一根手指,左手無名指,根部像被老虎鉗夾過,凹進去一塊。他從來不提,只在摘蘋果時動作更慢些,像怕碰疼了那塊早就沒知覺的地方。那時我在外讀書,見他不多。偶爾回村,看見他在果園裏,穿一件褪色的軍綠外套,袖口磨得起白毛,背對著風翻枝丫。風吹大了,他的肩就抖一下,像被什麼舊事拍了一下背。他聽見我腳步聲,也不回頭,只嗯一聲,讓我順著行走別踩壞嫩枝。說話輕,像怕驚動了樹上的果子。他說話時,嗓音裏總帶點風乾過的味道。吃晚飯時,我見過他擺那把二胡。放在炕沿上,用一塊藍格子布蓋著。布邊磨爛了,不知多少年。他掀開布,動作很慢,不像是要演奏,更像是照料一件舊物,怕它在手裏散架。他把弓子舉到燈下看,弓毛稀疏,像冬天的草。他輕輕擦了擦,什麼也沒說。那燈是舊式日光燈,亮時嗡嗡響,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落在炕頭,像另一人靜靜坐著。那晚他沒拉。我看見他左手停在把位上,卻遲遲沒按下去。他把手收回來,又放下去,過了許久才說一句:這手不聽使喚了。語氣平平,像在說蘋果熟得晚了點。第二天早上,我跟著他去果園。天還沒亮,霜氣像鹽一樣灑在地上。幾棵老蘋果樹的枝幹黑漆漆的,風一吹,樹影抖得像老人夜裏翻身。他提著個小搪瓷杯,從井邊舀一口水喝,喝完順手在褲腿上擦了擦杯口。那搪瓷杯是白底綠花,上面印著「改革春風吹滿地」,字跡掉了半邊,只剩「改 風 吹 地」。他看著那幾個字時愣了一下,但什麼也沒說。後來村裏人提起他,也大多輕描淡寫。有人說他在南方的工地上擠手指時沒有吭聲,只把斷的那節包進手帕,自個兒去了小診所。也有人說他當年拉二胡拉得像唱哭腔,可他自己卻從不讓人誇,聽見別人說好,還會把頭低低的,像被風吹動的草。他終身未娶。偶爾有人問,他總說家裏忙,顧不過來。可我見過他傍晚坐在果園口,煙點著了沒吸兩口就滅了,手指在煙蒂上捻來捻去,像是在等誰,又像在跟誰告別。那天晚上我問他,舅舅,你二胡還拉不拉了。他說,不拉了,拉不穩,音跑了,人心也跟著晃。我說你放外頭不怕潮。他笑了,露出一點牙,像風吹開的一小口門,說:「潮就潮吧,人也是要受潮的。」他說完就把二胡匣子推到牆根,像把一段舊日子放回原位。他說,東西老了,人也老了,能留就留,不能留就算。他的背影被昏黃的燈照著,薄而直,像一根被削平的木樁,站在時間裏,不動聲色。那把二胡後來真的受了潮。皮鼓起一層暗暗的紋,弓毛貼在一起,像濕了的麥鬚。風一吹就抖,抖得像在發冷。我回城前,再走到果园那邊看。海棠樹下的雪融了一半,露出泥地。二胡匣子靠在樹根,漆面起泡,像長了歲月的皰疹。風從閣樓殘洞吹下來,繞著那匣子打轉,有一點低低的聲響,聽起來像弦斷前最後的顫音。村子很靜,天色灰得像褪色棉布。我站在那兒,不知為什麼想起他年輕時站在臺上,燈光照著白衫,弓子一甩,能把整個縣城的夜都拉亮。可那光後來去了哪兒,沒有人能說得清。人這一輩子,有的音符落地了,有的飄散了,落不住的就隨風走了。回頭時我看見那棵海棠樹,枝上掛著幾粒乾癟的小果子,被風吹得輕輕搖。我忽然覺得,那些輕微的搖動,像極了舅舅的命,一點點被風推著走,走得慢,也走得遠。風從北面吹來,帶著冷意,卻亮得很。我想,這世界上大概很多命運都是這樣,被風吹過的人與物,最後都化成一處靜靜的風聲,落在某個寂寞的樹下,落在一把再也拉不響的二胡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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