Rage Against the Machine這個名字,本身就像一面紅旗,插在音箱上,沒有修辭,沒有暗示,直截了當。不是反對某件事,而是反對那台看不見卻無所不在的機器。這個名字不適合英國人,太直,太用力,也不懂自嘲;它屬於美國,屬於那個一邊高喊自由,一邊把人磨成零件的國度。
他們的音樂不像歌,更像一次持續失控的新聞發布會。吉他不是旋律,是警報;鼓不是節奏,是警棍;而Zack de la Rocha的嗓音,介乎咆哮與宣判之間,沒有抒情,沒有過渡,像在你耳邊貼著喊:你還要裝睡到什麼時候?這不是邀請你思考,而是逼你站起來。
有趣的是,Rage Against the Machine並不複雜。他們不玩象徵,不搞隱喻,不靠曖昧撐氣氛。他們的世界觀粗糙得像水泥牆,卻也因此結實。權力、資本、軍事、警察、制度、種族,敵人全部擺在桌面上,點名點姓,沒有詩意,只有指控。這種「不文藝」的態度,在搖滾史裡反而顯得異類,因為搖滾向來喜歡把反抗包裝成風格。
Rage Against the Machine不相信風格,他們相信立場。這也是為什麼他們始終令人不安。你可以不同意他們,但很難忽視他們。當其他樂隊忙著把憤怒變成商品,他們卻把商品拆解成憤怒。諷刺的是,他們終究還是被唱片工業包裝、販售、巡演、印在T恤上,成為另一種可消費的革命形象。這個矛盾,他們自己心知肚明,卻選擇繼續吶喊。
他們的音樂裡,有一種罕見的身體性。不是跳舞的身體,而是被追趕、被壓迫、被逼到牆角的身體。Tom Morello的吉他聲效像工廠裡故障的機械,刮擦、反饋、失真,拒絕優美。這不是炫技,而是一種美學立場:世界既然如此不順耳,音樂為何要順?
在九十年代,這種聲音是必要的。冷戰剛結束,資本主義勝利者的敘事鋪天蓋地,歷史被宣告終結,未來被拍賣。Rage Against the Machine偏偏在這個時候提醒你:遊戲還沒完,只是換了規則。這種提醒不溫柔,也不討喜,但它至少誠實。
時間過去,世界變得更複雜,也更疲憊。今天再聽Rage Against the Machine,有人會覺得他們過於單線,過於憤怒,缺乏解法。這其實是對的,但也無關緊要。因為他們從來不是來給答案的,他們只負責把問題放大,放到你無法忽視的程度。
Rage Against the Machine最終留下的,不是一套理論,而是一種聲音記憶:當制度運轉得太順暢,當語言被磨平,當憤怒被管理,他們提醒你,還有一種音樂,拒絕被安撫。它不保證正確,但至少保證不安靜。對某些時代而言,這已經足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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