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3日星期六

牆後的月亮

 


Pink Floyd不是一支樂隊,而是一段英國中產階級對自身靈魂的長期審訊。它的音樂從不討好,甚至刻意拒人於千里之外,像一所舊式公學的走廊,冷、長、回聲巨大,腳步聲一來,自己都被嚇了一跳。這支樂隊最迷人的地方,在於它用最精緻的技術,反覆書寫最不體面的情緒:恐懼、偏執、崩潰、權威、時間的浪費,以及男人面對自我時那種英式的、不肯痛哭的絕望。

Pink Floyd的英國性很重,不是披頭士那種利物浦式的親切,也不是滾石的藍調流氓氣,而是劍橋、寄宿學校、二戰陰影、福利國家與精神病院交織而成的產物。他們的音樂像一份過度認真的論文,腳註太多,主題太沉,但一旦你願意坐下來聽,便會發現那些冗長的器樂段落,其實正是在模擬人的腦內獨白——沒有旋律可哼,只有意識在牆上來回撞擊。

The Dark Side of the Moon》之所以成為經典,不是因為它好聽,而是因為它準確。時間、金錢、瘋狂、死亡,每一個主題都像英國社會的隱疾,被冷靜地攤在手術燈下。那段滴答作響的時鐘聲,聽久了會讓人懷疑自己是不是已經遲到一生;而《Money》裡那種帶點諷刺的節拍,像會計師在酒後突然說了真話。Pink Floyd不反資本主義,它只是告訴你:這套系統運作得很好,但你未必會因此幸福。

至於《The Wall》,更像一封寫給自己的漫長控訴書。教育、家庭、戰爭、愛情,全都成了磚塊,一層一層,把人砌成一個功能正常、內部空心的成年人。Roger Waters的偏執在這裡達到高峰,幾近不講理,但正因如此,它才像真實的人生。沒有人是靠理性築牆的,牆永遠是情緒的工程。

Pink Floyd的音樂不適合通勤,不適合派對,更不適合作背景。它要求你關燈,坐好,最好順便懷疑一下自己過去所相信的一切。在這個講求效率、短影音、三十秒高潮的年代,Pink Floyd顯得格格不入,像一位仍然堅持寫長信的人,明知沒人回,卻還是要把話說完。

或許正因如此,Pink Floyd才一直沒有過時。當世界愈來愈吵,它的音樂反而像一片荒原,空曠得讓人不安,但至少,你終於聽見了自己。那牆後面,其實一直有月亮,只是你願不願意承認,自己親手把窗封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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