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色塑膠桶跟了我五年,蓋子早就擰不緊了,味道從縫隙裡鑽出來,鑽進被子裡,鑽進米飯裡,也鑽進我的夢裡。
幹這行八年了。小屋在公廁側面,一床一桌一個煤氣灶,隔著薄木板就是蹲坑。每天凌晨五點醒,不是鬧鐘叫的,是隔壁傳來的第一聲沖水。刷牙的時候聽見有人進來,匆匆忙忙的腳步聲,然後是隔間門「咣噹」一聲。我等著,等那聲嘆息。有人嘆得長,有人嘆得短,有人不嘆,蹲下去就是一串急促的聲音。
我在門口支個小桌子,上面擺著繡花繃子。路過的人看見總要愣一下——這地方還有人繡花?繡的是牡丹,紅的。針線穿過布料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怕吵醒誰。有個穿西裝的男人,每天早上七點準時來,進去之前衝我點點頭,出來洗完手也點點頭。有一回他多站了會兒,看我繡花,說:「李大姊手藝好。」我說:「閒著也是閒著。」他笑笑,走了。第二天他吐了,吐在蹲坑外面。我去收拾的時候,他蹲在門口抽菸,臉白得像紙。我說沒事,他遞給我根菸,我擺擺手。
老周是隔壁小區的保安,常來這邊上廁所。他說他們小區的公廁太新,蹲著不自在。有天他蹲完出來,靠在洗手池邊上跟我說話:「李大姊,你不覺得憋屈嗎?」我正拖地,拖把在水泥地上劃出一道道水痕。我說:「討生活,有啥憋屈的。」他說:「可這地方……」他沒說下去。我說:「這地方怎麼了?乾淨著呢。」他看看我,看看那塊繡了一半的牡丹,嘆口氣走了。
見過太多了。有人在裡面哭,哭得撕心裂肺;有人在裡面打電話,吵架,聲音大得整個廁所都在震;有個女孩子蹲了一個小時不出來,我敲門,她說等等,聲音抖得厲害。我就站在門外等。後來她出來了,眼睛腫得像核桃,從包裡掏出十塊錢塞我手裡,說謝謝。我說不用謝,她哭著跑了。那天晚上我坐在小屋裡看電視,想起那女孩子,想起她蹲在隔間裡的樣子。人到了這裡都一樣,西裝革履也好,濃妝豔抹也好,進去之前是一個樣子,出來又是另一個樣子。
冬天最難熬。消毒水凍得稠了,倒在地上像漿糊。手伸進水裡洗拖把,骨頭都疼。晚上睡覺,聽見外面風颳著窗戶,嗚嗚地響,像是有人在哭。有個老頭,每天傍晚來,不上廁所,就站在門口跟我說話。他說他老伴走了三年了,兒子在外地,一年回來一次。他說話的時候看著地面,聲音很輕。我說您進來坐坐,他說不了不了,站一會兒就走。有回下大雪,他沒來,我有點擔心。第二天他來了,說昨天摔了一跤,在家躺了一天。我說以後別來了,天冷。他說沒事,不來這兒,也不知道去哪兒。
這份工作算什麼呢?管理員?清潔工?還是守門人?我也不知道。只知道每天天一亮,就得起來幹活。掃地、拖地、倒垃圾、換手紙。有人嫌臭,捂著鼻子進來;有人誇乾淨,說比商場的還好。我都笑笑,不說話。髒和淨,其實沒那麼分明。我住在這裡,吃在這裡,睡在這裡,但我把地拖得比家裡還乾淨,把牆擦得能照出人影。老周說我是「潔癖」,我說不是潔癖,是規矩。這地方再髒,也得有個規矩。
晚上關門的時候,我會在廁所裡轉一圈。燈光昏黃,照在白瓷磚上,有種說不出的安靜。隔間的門一個個關著,像一排沉默的嘴。我鎖上大門,回到小屋,把繡花繃子收起來。牡丹繡了大半了,紅得很好看。窗外傳來汽車的聲音,很遠,像是從另一個世界傳來的。
消毒水的味道還在,淡了些,但還在。我習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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