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8日星期四

人間錄:以命煉金

 


那年我因事去了珠三角,借住在朋友介紹的一處城郊舊屋。屋外不遠就是貴嶼鎮的拆解區,空氣裏永遠飄著燒焦的氣味,像是什麼東西在慢火上烤了很久,烤得發黑,又烤不透。我每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就是看窗外那片灰藍色的天,總覺得那不是霧,是無數臺電腦主板燒出來的魂。

小黑就住在隔壁棚屋。我第一次見他,是在公共水龍頭邊。他蹲在那兒洗手,很用力地搓,可十個指甲始終是發黃發黑的,像被什麼東西浸透了,洗不掉。他抬頭看見我,也不說話,只是點點頭,露出一口參差不齊的牙齒。後來熟了,他說那是長期接觸酸液留下的,手指肚的紋路都快磨平了,摸什麼都像隔了一層蠟紙。

他的作坊在一條窄巷盡頭,棚頂用廢舊彩鋼板搭的,地上堆滿了電路板、顯示器外殼、鍵盤殘骸。那些東西來自世界各地——美國的蘋果手機、日本的索尼電腦、台灣的服務器主板——上面印著各種洋文,小黑一個字也不認識,但他知道哪個部件含金量最高,哪條線路藏著銅絲,哪塊芯片值得花時間敲下來。他說這活兒叫「煉金」,聽起來挺神氣,其實就是把電路板泡在王水裏,等金子從那些密密麻麻的焊點上溶解下來,再用另一種藥水把它沉澱出來。他指給我看一個塑料盆,裏面的液體渾濁得像濃痰,可仔細看,底下沉著一小粒一小粒的金色顆粒,在昏暗的棚子裏閃著微弱的光,像是從另一個世界漏出來的。

小黑二十七歲,安徽人,初中沒念完就出來打工了。他說家裏窮,父親在礦上傷了腿,母親種田養不活一家人。他原本在東莞的電子廠流水線上,後來廠子搬走了,聽老鄉說貴嶼這邊來錢快,就跟著過來了。剛來那會兒他還戴口罩,後來嫌熱嫌麻煩,也就不戴了。他說反正大家都不戴,你一個人戴著,顯得矯情。我問他知不知道這活兒對身體不好,他笑了笑,說知道,可不幹這個還能幹什麼呢?他說得很平靜,像在說別人的事。

他每天早上六點起床,煮一鍋稀粥,就著鹹菜吃完,然後開始幹活。電路板要先砸碎,再分類,然後一批批泡進酸液池子裏。那氣味刺鼻得很,我站在門口待了不到五分鐘就眼淚直流,他卻一待就是一整天。中午隨便扒幾口飯,繼續幹,一直到晚上八九點。棚子裏沒有風扇,夏天熱得像蒸籠,他的背心總是濕透的,汗水混著不知名的化學液體,在皮膚上留下一道道白色的鹽漬。

有一次我看他從酸液池裏撈出一塊主板,用鑷子夾起一粒米大的金子,對著光看了很久。他說,你別看它小,十幾塊主板才出這麼一粒,可這一粒就夠我吃好幾頓肉了。他把那粒金子放進一個小玻璃瓶裏,瓶子不大,半滿,都是這樣一粒一粒攢下來的。他說等攢夠了,就拿去鎮上賣,然後寄錢回家。他說家裏給他相了個姑娘,姑娘家要八萬塊彩禮,他已經攢了五萬多了,再幹一年多就夠了。他說這話時眼睛亮了一下,像那粒金子在水裏的樣子。

可他也知道自己的身體在壞掉。他說有時候夜裏會咳,咳得喘不過氣,胸口像壓了塊石頭。他說鎮上有個工友,幹了三年,突然就倒了,送到醫院沒幾天就沒了,醫生說是肺出了問題。他說自己有時候也怕,可又不敢想太多,想多了就幹不下去了。他說命這東西,你不知道它什麼時候會斷,可你總得往前走,走一步是一步。

貴嶼的河水是黑的,像濃墨,水面上漂著一層油污,反射出詭異的彩色光暈。沒有人在河裏洗衣服,也沒有人在河邊玩,小孩子都知道那水有毒。可河還是在那兒流著,從鎮子中間穿過,流向更遠的地方。小黑說他剛來那年,河水還能看見底,現在什麼都看不見了。他說這話時沒有憤怒,只是陳述一個事實,像在說今天又下雨了一樣。

他很少回家,一年頂多回一次,每次待不到三天就又走了。他說在家待著心裏慌,總覺得少掙了錢。他說父母老了,頭髮都白了,可他不敢多看,看多了心裏難受。他說村裏和他一起出來的人,有的去了工地,有的去了礦上,有的去了更遠的地方,都是為了活下去。他說活著這件事,其實挺難的,可你又不能不活。

我在那兒待了兩個多月,走之前又去了一趟他的作坊。他正在幹活,滿手都是黑色的污漬,見我來,停下手裏的活,給我倒了杯水。水是從桶裝水裏接的,他自己從來不喝,都是喝燒開的自來水,說省錢。他說你要走了吧,我說是,他點點頭,也沒多說什麼。我問他以後有什麼打算,他想了想,說也沒什麼打算,就這麼幹著唄,等攢夠了錢就回去。我說那身體呢,他笑了笑,說身體的事以後再說,現在想太多沒用。

我走的那天下午,天陰沉沉的,空氣裏的焦味更重了些。我從他的棚屋邊走過,看見他還在那兒幹活,一個人,埋著頭,像一顆釘子,釘在那片灰色的廢墟裏。我突然覺得,那些從世界各地運來的電子垃圾,它們曾經在某個地方發著光,被人捧在手心裏,而現在它們在這兒,被拆解、被熔化、被提煉,最後變成一粒一粒的金子,和一片一片的毒土。而小黑,他就站在這條鏈條的最末端,用自己的命,去換那些金子的光。

後來我再沒回過貴嶼。偶爾想起來,就會想起那個下午,想起小黑發黑的指甲,想起那粒在渾水裏閃光的金子,想起他説的那句話——活著這件事,其實挺難的,可你又不能不活。我不知道他現在怎麼樣了,不知道他攢夠彩禮了沒有,不知道他的身體撐到了哪一步。可我知道,那片土地上,一定還有無數個像他一樣的人,在廢墟裏彎著腰,在毒水裏泡著手,在文明的背面,用最原始的方式,煉著那些微小的、閃光的東西。而那些東西,有人叫它金子,有人叫它希望,也有人叫它——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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