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第一次見到那張新身份證,是在片場一張摺疊桌上,和對講機、場記板、半瓶擰不開的礦泉水放在一起,塑料殼還沒被手心焐軟,邊角很直,像剛磨過的刀口,上面的名字我後來才知道並非她的乳名,也不是她在黑龍江戶口本上的舊稱呼,而是一個經過反覆推敲、適合出現在片尾字幕裡的名字。她把身份證翻過來扣著,像怕光,又像怕被認出來。那天北京的風很乾,攝影棚外的楊樹落葉被車碾成紙屑,她坐在監視器後,身子微微前傾,罵人時嗓音低沉而短促,不帶髒字,卻句句有力,像當年在洗浴中心分派房號時那樣乾脆。她指間夾著一支細長的女士煙,白色,過濾嘴發黃,從不點燃,只在罵完人後停頓一下,放在唇邊,吸一口並不存在的煙,再放下。我注意到她的手,骨節粗,指甲剪得很短,和那支煙並不般配。後來我才慢慢知道,她叫小燕,74年生,黑龍江農村出身,十七歲那年,冰雪覆蓋的土地沒有給她任何保護,一次性侵把她從故鄉推出去,她沒再回頭。她不怎麼提那件事,只在冬天拍外景時,站在雪地裡發呆,眼神發空,像在聽很遠的狗叫。北京的地下室潮濕陰冷,她在那裡住過幾年,燈泡永遠帶著灰,白天像黃昏,夜裡像井底,她在那樣的地方學會了如何看人臉色,也學會了如何先發制人。她做過傳銷講師,站在台上喊口號,聲音洪亮,手勢熟練;也開過按摩房,當過媽咪,管理一屋子比她年輕的女孩,教她們如何笑,如何拒絕,如何在必要的時候沉默。那時她的生存邏輯簡單而直接,用身體和手段換空間,換時間,換一口飯吃,換一張床睡,換一口喘息。她對我說這些的時候正在吃盒飯,米飯有點硬,她把青菜裡的蒜挑出來放在盒蓋上,動作很輕,像在整理一段舊賬。後來她遇到那位導演,一個說話輕聲細語、總穿舊毛衣的男人,來找「真實題材」,她把自己的生活攤開給他看,像把一件舊衣服翻過來,線頭和補丁都露出來,成了紀錄片裡的主角,也成了他的妻。她說改名那天在派出所坐了很久,窗口的玻璃很厚,工作人員反覆核對信息,她簽字時手有點抖,卻沒有猶豫,那是她給自己做的一次精神整容,把舊日的污跡封存進檔案袋。如今她是製片人,懂預算,懂人情,也懂如何在飯局上替導演擋酒,她用當年混跡江湖的圓滑去搞定投資,用管理按摩小姐的潑辣去管理劇組。她坐在監視器後,看演員一遍遍模仿她曾經經歷過的苦難,有人哭得用力,有人喊得用力,她卻只是盯著屏幕,眼神冷而疲憊,像在看一條早已熟記的河流。我有時會想,這算不算一種救贖,但轉念又覺得這個詞太輕。那個文弱的導演需要她的野蠻來滋養他的創作,她需要他的文化權來洗白過去,他們在彼此身上取暖,也在彼此身上消耗。苦難在這裡被整理、被剪輯、被定價,成了一種可以流通的資源。她並不否認這一點,只是說,至少現在她坐著,而不是被擺放。傍晚收工時,風從棚外吹進來,燈光一盞盞熄滅,她把那張身份證收進錢包,細煙依舊夾在指間,沒點,像一截沒燒完的引線。遠處有人喊下一場的準備,她站起身,拍了拍褲腿上的灰,走回那片人造的光裡,腳步很穩。棚外的楊樹在風中作響,葉子落下來,鋪了一地,又被踩碎,像舊名字,被時間反覆碾過,卻不再發聲。
2026年1月3日星期六
人間錄:整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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