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17日星期六

人間錄:工地上的水鬼

 


那套潛水服掛在工地角落的鐵架子上,像一具被剝了皮的人。橡膠味混著泥漿的腥臭,在夏天的悶熱裡發酵,誰走過都要摀鼻子繞開。只有大猛不躲,他每次路過都要摸一把,像摸自己的命。我第一次見到他,是在一個樁基工地的板房外。那時正是午後,太陽把地面曬得發白,他蹲在陰涼處抽菸,菸灰掉在腳邊也不彈。工友們叫他「水鬼」,說得輕描淡寫,像叫「老張」或「小李」一樣隨意。可我看見他的手,那雙手指關節粗大、指甲縫永遠嵌著黑泥的手,握菸的時候在微微發抖。

工地上的人都知道他幹什麼。當鑽孔灌注樁出了故障,鋼筋籠卡在幾十米深的泥漿裡,或者孔底塌方堵死了,機器下不去,只能人下去。大猛就是那個人。他穿上那套重達幾十斤的潛水服,戴上老舊的銅頭盔,順著繩索滑進那個直徑不到一米的黑洞。下面是什麼,誰也說不清。泥漿濃得像稠粥,伸手不見五指,壓力大得能把人的耳膜震裂。他在裡面摸索,靠的全是手感和運氣。鋼筋、混凝土塊、塌下來的土石,隨時可能卡住他,或者索性把他埋在下面。上來一次,幾千塊;上不來,什麼都沒了。

我問過工頭,為什麼不用機器。工頭笑,說機器貴,人便宜。大猛在旁邊聽見,也不反駁,只是把菸頭按在地上,慢慢輾滅。他說話聲音很輕,帶著西南口音,說這活兒總得有人幹。我說,可這是拿命換錢。他抬頭看我,眼神平靜得讓人害怕,說,命不都是拿來換的麼?只是有人換房子,有人換車,我換我閨女的命。

他女兒七歲,白血病。在老家縣醫院確診那天,他正在另一個工地上班,接到電話,腿軟得站不住。醫生說要幾十萬,他攥著手機,看著自己銀行卡上的四位數,覺得天塌了。他不識字多,合同看不懂,只知道工地上這活兒給錢快。沒保險,沒合同,口頭說好,下去一次三千到五千,看深度和難度。他算過,一個月下四五次,半年能攢十幾萬。可他也知道,這錢不是攢出來的,是賭出來的。每一次下去,都像把命放在桌上,等別人翻牌。

下水前他要喝酒。不是一兩口,是半斤。我見過他灌酒的樣子,仰著脖子,喉結滾動,像在灌一種烈性的麻醉劑。喝完臉也不紅,只是眼神更飄忽了些。工友說這是壯膽,他搖頭,說不是膽的問題,是怕。他說,人要是清醒著往死裡走,腿會軟;喝了酒,至少能讓自己相信還能上來。我聽著,覺得那酒不是喝進胃裡,是灌進命裡。

有一次他下去了四十多分鐘沒上來。地面上的人拉繩子,拉不動,以為他卡住了。工頭臉都白了,說完了完了。大家圍在孔口,鴉雀無聲。又過了十幾分鐘,繩子突然動了,他被拽上來,脫了頭盔,癱在地上大口喘氣。然後側過身,吐了一地黑水,混著血絲和泥漿,像從地獄裡嘔出來的東西。他緩了好一陣,才坐起來,說,鋼筋籠歪了,卡得死,差點上不來。工頭遞菸,他擺手,說先給錢。工頭當場數了五千,他接過,揣進兜裡,站起來走了。背影佝僂,像被什麼壓彎了脊樑。

他很少和人說起女兒。偶爾喝多了,會掏出手機看照片。照片裡的小女孩剃了光頭,臉色蒼白,卻還在笑。他盯著螢幕,半天不說話,菸灰掉在手背上也不覺得燙。有人問他,閨女知道你幹這個嗎?他搖頭,說不知道,也不能讓她知道。他說自己每次給家裡打電話,都說在工地上開吊車,活兒輕鬆,工資高。妻子不信,追問,他就掛電話。後來妻子也不問了,只說,你自己小心。那四個字,他聽著比什麼都重。

工地上的人對他客氣,卻也保持距離。沒人願意和「水鬼」走得太近,像怕沾上什麼晦氣。只有一個老師傅,幹了一輩子土建,見過太多生死,偶爾會和他說幾句。老師傅說,這活兒不能老幹,人的運氣是有數的。大猛點頭,說我知道,可不幹又能怎麼辦?老師傅沉默,最後只說,那就多喝點酒,少想點事。大猛笑,說,想不想都在那兒,躲不掉的。

我在那個工地待了兩個月,見他下去七次。每次上來,他都要在地上躺一會兒,像剛從另一個世界逃回來。有一次我問他,下面是什麼樣?他想了想,說,就是黑,什麼都看不見,只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像敲鼓一樣。他說有時候會覺得自己不是在水裡,是在棺材裡,四周的泥漿像土,要把他活埋。我問,那你怎麼撐下來的?他說,想我閨女。想她還在醫院裡等著,想她還能好起來,就咬著牙再摸一把,再撐一會兒。他說完,又點了根菸,煙霧在他臉上飄散,像一層薄薄的霧。

後來我離開那個工地,再沒見過他。聽說他又去了別的城市,繼續幹這一行。有人說他攢夠了錢,帶女兒去了大醫院;也有人說他在某個工地上出了事,再沒上來。我不知道哪個是真的,也不敢去查。只是偶爾路過建築工地,看見那些深不見底的樁孔,會想起他穿著潛水服的背影,想起那套掛在鐵架子上的橡膠衣,想起他吐出的黑水。那些東西,像一種無聲的證詞,證明著這世上有些人,是在用命換命,在黑暗裡摸索著一點微弱的光。

而光在哪兒,誰也不知道。只知道有人還在找,還在下潜,像一個永遠醒不過來的潛水員,沉在城市的地基深處,沉在命運的泥漿裡。風吹過工地,揚起一層灰,又落下。一切照舊,只是少了一個人的呼吸聲,多了一個孔洞,黑得看不見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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