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件戲服是洗不乾淨的。血漿的味道混着汗臭,掛在更衣棚裏,像一張永遠撕不掉的皮。老王每天早上五點到橫店影視城,先去領這件衣服,摸一摸還溼不溼,然後套上,等着被分配到哪個劇組去“死”。他說這話時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吃什麼。我是十年前在橫店見到他的,那時我替朋友去拍一個紀錄片的素材,鏡頭對準的是那些“大場面”,成百上千的羣演在泥地裏翻滾、喊殺、倒下。老王就在其中,臉朝下,一動不動,像一塊被踩進土裏的石頭。
他是河南人,來橫店十幾年了,專門演屍體。不是沒試過演活人,但他個子矮,臉上有道疤,副導演看一眼就說,你還是躺着吧。他也不爭,說躺着也好,省得記臺詞。橫店的屍體是論“次”算錢的,一次五十到八十不等,看劇組預算。老王一天最多能死八次,從早上的抗日劇死到下午的宮鬥戲,再死到晚上的民國槍戰。他說每次“死法”不一樣,有被刺刀捅的,有被炮彈炸的,有被毒死的,也有莫名其妙就倒在路邊的。但不管怎麼死,都有一個共同點——不能露臉。鏡頭永遠拍他的背影、側影、或者一隻伸出來的手。他說,我這張臉,在電視裏存在過,但從來沒人看見過。
更衣棚在影視城最邊上,鐵皮頂,夏天熱得像蒸籠,冬天冷得像冰窖。棚裏掛滿了各朝各代的戲服,清朝的、民國的、抗戰的,破破爛爛,分不清哪件是道具哪件是真古董。老王的那件“萬能屍衣”就掛在角落,黑灰色,布料硬邦邦的,像一張風乾的人皮。他每次穿上,都要深吸一口氣,說這是“進入角色”。我問他,屍體還需要進入角色嗎?他笑,說當然,你得讓自己相信自己真的死了,不然躺在那兒會動,會被罵。
他躺屍的地方五花八門。泥坑裏、石板路上、草叢中、河溝邊,有一次甚至躺在馬糞堆旁邊,因爲劇情需要“戰場的真實感”。那次他躺了四個小時,導演一直在調光,調角度,調演員的站位,就是沒人管他。中間下了場小雨,他渾身溼透,也不敢動,怕穿幫。拍完收工,副導演過來看了一眼,說,行,這屍體躺得專業。老王爬起來,腿都麻了,扶着樹站了半天才緩過來。他說那一刻他覺得自己比真屍體還像屍體,因爲真屍體至少不用忍着腿麻。
橫店的盒飯是十塊錢一份,米飯硬,菜冷,但老王每次領到手都吃得很香。他說餓的時候,什麼都是真的。我見過他吃盒飯的樣子,蹲在片場邊上,埋頭扒飯,不說話,像在完成一件重要的事。吃完了,把飯盒疊好,放在統一回收的筐裏,然後抹一把嘴,繼續等下一場戲。有時候一天拍不滿八場,他就站在片場外頭張望,看哪個劇組還缺屍體,過去問一聲,能不能補個位置。大多數時候被拒絕,偶爾能補上,他就很高興,說今天不白來。
他住在橫店外圍的城中村,租的是一間十平米的隔斷房,月租三百。房間裏只有一張牀、一個塑料凳、幾件換洗的衣服。牆上貼着一張泛黃的日曆,是2011年的,上面的日子早就過完了,但他沒撕,說撕了也是空牆,不如留着。牀頭放着一個舊手機,屏幕碎了,但還能用。他說手機裏存着家裏的電話號碼,但已經很久沒打過了,因爲不知道說什麼。家裏人知道他在橫店,但不知道他演什麼,他也從來不說,只說在劇組幹活,挺好的。
有一次我問他,這麼多年,有沒有想過換個工作。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想過,但不知道能幹什麼。他說自己沒文化,沒技術,出來打工這麼多年,除了躺屍,好像也沒學會別的。他說這話時,眼睛看着遠處的攝影棚,那裏正在拍一場大戲,燈火通明,人聲鼎沸,像另一個世界。他說,你看那些明星,前呼後擁的,跟我們不是一路人。我說,可你們都在同一個鏡頭裏。他笑,說是在同一個鏡頭裏,但我是沒人看的那部分。
他說得最多的一句話是,我這人,活得像個假人。我問他爲什麼這麼說,他說,因爲我每天都在演別人的死,卻從來沒活過自己的生。他說橫店這地方,什麼都是假的,城牆是假的,宮殿是假的,連那些哭聲、笑聲、喊殺聲,都是假的。只有一樣東西是真的,就是餓。他說餓的時候,你就知道自己還是個人,還活着。
最後一次見他,是在一個深夜的夜宵攤。他剛拍完一場夜戲,渾身泥水,坐在攤位邊上吃麪。我走過去,他擡頭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說你還在橫店啊。我說路過,順便看看。他點點頭,說那就坐下吃碗麪。我們沒說太多話,只是吃麪,聽着夜風吹過橫店的街道,遠處的攝影棚還亮着燈,像一盞永遠不會熄滅的火。
後來我拍完素材,離開橫店,再沒回去。偶爾在電視上看到那些古裝劇、抗戰劇,看到那些倒下的屍體,就會想,不知道哪一個是老王。但我知道,即使看見了,也認不出來,因爲他永遠沒有臉。只是有時候,看到那些一動不動的背影,我會想起他說的話——餓的時候,什麼都是真的。而那些在虛構裏死去的人,他們的飢餓,卻是這世界上最真實的東西。
風還在吹,橫店的夜還很長,那件洗不乾淨的戲服,大概還掛在更衣棚裏,等着明天繼續穿上,繼續死去,繼續在十塊錢的盒飯裏,找到一點活着的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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