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0日星期二

人間錄:彩票站的老闆


打印機的「滋滋」聲一響,我就知道又有人把希望往裏塞了。那臺機器跟了我八年,卡紙的脾氣也像我自己,倔得很。十平米的屋子裏,煙味和紙灰混在一起,時間久了,連牆皮都是灰的。

幹這行十五年了。最開始只是為了混口飯吃,後來就成了日子本身。每天早上我掀開捲簾門,地上那些昨天晚上沒掃乾淨的廢票,會先衝我亮一下眼,皺巴巴的,像一地沒醒的夢。

來這兒的人,大多窮。不是那種「喊窮」的,是那種把零錢攤在手心數三遍的。他們盯著走勢圖,像盯著什麼天意。有人問我:「老張,你看這期穩不穩?」我說不穩,概率不穩,人生更不穩。他們聽不進去,也不想聽進去。

有個常來的,胖子,開貨車的。工資結得慢,他每次來都先買包煙,再買五塊錢的刮刮樂。他刮的時候不眨眼,那樣子像在剝開一層殼,看看裏面是不是另一條命。有一次他輸了個精光,靠牆坐著,不吭一聲。我遞給他一根煙,他接了,抬頭看我一眼,什麼都沒說。那一眼裏什麼都有,又好像什麼也沒有。

也有更苦的。前幾天,一個穿著工地反光背心的小夥子走進來,全身都是水泥味。他買了十塊錢的數字,號碼念得很快,像背經。我看他鞋跟裂開,露出襪子裏的洞。他問我:「叔,真有中過大獎的嗎?」我嗯了一聲,也沒再講下去。說多了像騙他,說少了又對不起他那點兒期待。

偶爾也會有不一樣的。前些年,有個退休的女教師,天天看書的那種。她每天下午三點來,買同樣的數字,說是給過世的先生守號。她走得輕,說話輕,買的彩票也放得輕。後來有一天,她沒來。第二天也沒來。日子久了,我知道,她大概不需要守了。

有時候,我看著他們攥著小票走出去,背影在路燈下拖得長長的,像被什麼牽著。那一刻,我也會問自己:我賣出去的,到底是幾塊錢的紙,還是他們撐著不倒的那口氣?希望這東西,有時候亮得太假,有時候又假得太亮。

我知道概率的殘酷。真要講清楚,十平米的屋子能瞬間冷三度。但我不說。說了,他們也不會因此過得好一點。不說,起碼能讓他們在黑的地方找一道縫。人活著,靠的就是這點縫。

我自己年輕的時候,也賭過。不是彩票,是命。幹小買賣的時候被人騙過一次,那次我記到現在。後來想明白了,人與概率較勁,總要輸幾回才能安靜下來。安靜了,也就老了。

有天夜裏收攤,我彎腰撿地上的廢票,撿到一張沒完全揉碎的。上面寫的是一組沒人會選的數字,亂七八糟的。我忽然停了一下,不知道為什麼。那張紙軟得像濕了,捏在手裏沒有分量。我想起以前我的兒子來店裏玩,用彩筆亂寫數字的樣子。後來他走得急,連他亂寫的那些號碼,我都扔了。

那時候我蹲得久了,腿有點麻。我站起來,把那張廢票隨手塞進桌子裏的鐵盒子,那裏面已經放了十幾張同樣不知道為什麼留下來的票。它們都是別人丟的,卻只有我記得。

我偶爾也會想,這份工作算什麼?賣希望?還是替別人看著他們的希望碎掉?不過想想,也就那樣。幹哪一行不是這樣?時間都是自己的,賣給誰也一樣。

現在夜越來越深了,街上風吹過來,帶著點土腥味。我把捲簾門關到一半,又聽到那臺打印機「滋滋」響了一聲,是沒關好插頭。那聲裏夾著一種很輕的亮,好像還留著白天那些人的影子。

我把機器的插頭拔掉,屋子一下子安靜下來。地上的廢紙被風從門縫吹動了一點,翻了個邊,又落回去。

它們躺在那裏,不急,也不動。

和我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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