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土機又響了。茶杯在八仙桌上跳了三下,停住,又跳。老太太沒有去扶,只是把手裏的抹布放下,等那陣轟鳴過去。這是每天的功課,早上八點,下午兩點,有時夜裏也來。杯子跳慣了,她也聽慣了。茶早就涼透,杯底一圈深褐色的漬痕,像這屋子的年輪。
她叫沈雲芝,八十三歲。住的這院子,是她公公民國十七年蓋的,青磚黛瓦,兩進兩出,門楣上刻著"詩書繼世"四個字,落款是當年縣裏有名的舉人。公公做過縣參議員,解放前一年去了台灣,走時說很快回來,丟下這宅子和一屋子的字畫。這一丟,就是七十年。
周圍的老房子,十年前就拆光了。如今四面都是玻璃幕牆的高樓,她這院子夾在中間,像一塊卡在喉嚨裏的骨頭。開發商的人來過無數次,先是客氣,後來威脅,再後來乾脆斷了水電。她託人買了幾十斤蠟燭,又在天井裏放了七八個水缸,接雨水用。她說,從前逃難的時候,比這苦多了,這算什麼。
她說的從前,是四九年以後的事。公公走了,婆婆沒走,成分劃成官僚地主,宅子差點充公。虧得當時一個工作組的幹部,在廂房裏翻出一箱子線裝書,說這是文物,不能毀。房子保住了,婆婆卻沒保住。五七年劃成右派,下放農場。她一個人守著這院子,每月給農場寄五塊錢、兩斤紅糖。寄了三年,農場來信說人沒了,骨灰自己想辦法。她借了輛板車,走了四十里路去接。那年她二十六歲,剛生完老二,奶水還沒回。
這些事她很少提。來談拆遷的人問她有什麼要求,她不說賠償,不說安置,只指著門前那對石獅子,說你們知道這是什麼年份的嗎?乾隆四十三年。那人說乾隆是哪個朝代的我都不知道。她便不再說了。她知道,有些東西說了也沒用,像兩個維度的生物,聲音傳不過去。
堂屋正中掛著一幅畫像,是她公公請人畫的祖先像。畫上的人穿著清朝的官服,面目已經有些模糊,右下角生了一塊黴斑,像地圖上的海岸線,一年比一年大。她試過用乾布擦,擦不掉;用濕布擦,顏料脫落,更糟。後來就不敢碰了,只是每天早上,點一炷香,鞠三個躬。香是從前囤的,只剩小半盒,她省著用,每炷掰成三段。
她的三個孩子,兩個在美國,一個在加拿大。孫子輩有六個,沒有一個會說中國話。他們勸她出去,說那邊有大房子,有草坪,有游泳池。說我走了,這些東西怎麼辦?他們說可以運過去。她說運過去放哪兒?掛在游泳池旁邊?
她每天早上五點起床,先在院子裏站一會兒。四周的高樓擋住了太陽,只有正午時分,才有一小塊光斑落進天井,像探監似的,照一照就走了。她從前養過幾盆花,後來都死了,沒有光。現在只剩一棵石榴樹,是她嫁過來那年公公種的,七十年了,還活著。今年結了三個果子,皮已經乾癟發黑,她捨不得摘,說讓它們在樹上過年。
她的頭髮全白了,但每天早上,她還是要在鏡子前坐半個小時,把頭髮一絲一絲地攏起來,盤成一個髻,用一根老銀簪子別住。那簪子是婆婆留給她的,簪頭是一朵牡丹,花瓣已經磨得看不清紋路了。她說從前大戶人家的女人,心裏再亂,頭髮也不能亂。這話是婆婆教她的。
廂房裏堆滿了東西。一箱子線裝書,蟲蛀得厲害,她用樟腦丸護著,還是擋不住。幾卷字畫,有鄭板橋的竹子,有任伯年的花鳥,真假不知道,從前公公請人看過,說是真的。也有假的,一眼就能看出來,她也留著,說假的也是老東西,老東西就有老東西的意思。還有一櫃子瓷器,康熙雍正乾隆的款兒,她一件件擦過,說這些碗碟,從前是吃飯用的,不是擺著看的。現在倒過來了,吃飯用塑料的,擺著看用瓷的。什麼都倒過來了。
開發商最近一次來,帶了律師,說要走法律程序。她說你走你的,我守我的。律師說按照法律,這塊地已經被徵用了。她說你們的法律管得了這塊地,管得了這些東西嗎?她指著牆上的畫、櫃子裏的瓷器、院子裏的石榴樹。律師說那些是私人財產,可以依法賠償。她說賠多少?律師說可以評估。她說你們評估得了這個嗎?她指著那幅發黴的祖先像。
律師沒有說話。
她的大兒子上個月回來過一趟。他在矽谷做工程師,二十年沒回來了,頭髮也白了。他在院子裏轉了一圈,說媽,您這麼下去不是辦法。她說什麼是辦法?他說不如把這些東西捐給博物館,然後您跟我們出去。她說博物館收嗎?後來問了,博物館說字畫可以考慮,房子不行。她說那就算了,房子沒了,這些東西擱哪兒?擱博物館的櫃子裏?那跟擱墳裏有什麼區別?
大兒子走的那天,她送到門口,看著他的車子拐進那些玻璃高樓的陰影裏,一直看到看不見。那天下午推土機沒響,安靜得像有人死了。
她年輕的時候念過教會學校,會說幾句英文,會彈風琴,會打毛衣。嫁過來的時候,婆婆說她是新派人物,怕她不習慣老規矩。她說規矩是人定的,人沒了規矩還在,那規矩就是死的;人還在規矩沒了,那規矩就還能活。婆婆聽了,點點頭,說這丫頭心裏有數。
現在那架風琴還在廂房角落裏,蒙著一塊藍布。她好多年沒掀開過了,怕老鼠把裏頭的呢子咬壞了。有一年斷電的時候,她點著蠟燭,掀開藍布,試著踩了踩踏板,發現還能響。她彈了一首讚美詩,是從前在教會學校學的,名字忘了,調子還記得。彈完她把藍布蓋回去,坐了很久。燭火在牆上晃,那幅祖先像好像也在動,像是在聽。
隔壁的高樓上,有時會有人站在窗口往下看。他們看見的,是一片灰黃的瓦頂,瓦頂上的野草,草叢裏露出半截歪斜的獸頭。他們不知道瓦頂下面坐著一個老太太,正對著一杯涼茶發呆,手邊一本翻開的《古文觀止》,頭頂一炷燒了三分之一的香。
前幾天,一個電視台的記者來採訪她。記者問她為什麼不走,她想了想說,我走了,這房子就沒了。記者說房子遲早要拆的。她說我知道,但我在一天,它就在一天。這不一樣。記者問有什麼不一樣。她說,人死了,房子還在,那是憑弔;房子沒了,人還在,那是流亡。記者好像沒太聽懂,但還是點點頭。
採訪播出後,有人在網上罵她是釘子戶,是阻擋城市發展的絆腳石。她不上網,但孫子打電話告訴她了。她說絆腳石就絆腳石吧,從前那石獅子,不也是路中央的絆腳石?絆了兩百多年了,現在還絆著。
推土機又響了。這次響得特別長,像是在清理什麼大件的東西。茶杯又開始跳,跳著跳著,跳到桌邊,掉下去,碎了。她彎腰撿起碎片,撿了幾塊,停住了,望著地上那一攤淡褐色的茶漬。
窗外的天暗下來,那一小塊探監的光斑已經走了。她起身去點蠟燭,燭火亮起來的時候,牆上的祖先像又活了,黴斑像海水一樣漫上來,快要淹到那人的胸口了。她站著看了一會兒,輕輕說,再等等,再等等就好。
也不知是對誰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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