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月25日星期日

人間錄:王姐的地下人生


十年前,我在南方的一座新城打零工,住在工地上的鐵皮房裡。那時附件的商場剛建成不久,玻璃幕牆亮得刺眼,地下停車場延伸到三層深,像一個巨大的混凝土胃袋。下班之后,我常去商場蹭空調,也就認識了王姐。

第一次見她是在電梯口。她推著保潔車,腰彎得很低,像是在躲什麼。車上堆著拖把、抹布,還有一個鼓鼓囊囊的布袋,用舊雨衣包著。她個子不高,皮膚曬得發黑,頭髮在腦後紮成緊緊的一團。見我看她,她側過身讓路,動作很快,像怕擋了別人的道。後來熟了才知道,那布袋裡裝的是她的全部家當——兩件換洗衣服,一床薄被,一盞檯燈,還有幾包泡麵。她住在地下三層的設備間裡,就在通風管道旁邊,那裡本來是堆放雜物的地方,她把角落收拾出來,鋪上硬紙板,就成了床。

我問她為什麼不租房,她說租不起。這城裡最便宜的床位也要五百,她一個月工資兩千八,扣掉吃飯、寄回家的,剩不下多少。住在這裡,一分錢不花,只要小心些,不被保安發現就行。她說這話時很平靜,像在說今天天氣怎麼樣,沒有委屈,也沒有抱怨,只是陳述一個事實。

那設備間我去過一次。她帶我下去時,電梯停在負二層,我們走樓梯到負三,穿過停車場最深處的一道鐵門。門後是一條窄窄的走廊,兩側都是管道和電箱,頭頂的排風扇轟隆隆響個不停,聲音大得像要把人吞進去。她推開一扇沒有標識的小門,裡面黑漆漆的,只有她那盞檯燈發出微弱的光。燈罩上蒙著一塊黑布,只露出一條縫,光線從縫裡漏出來,照在牆上,像一道細細的傷口。

她說這燈不能亮得太明顯,怕保安巡查時看見。她每天晚上十點後才回來,早上五點就得走,中間只能睡六個小時,還得把鬧鐘調成震動,不能發出聲音。她把這裡收拾得很整齊,硬紙板上鋪著一塊舊床單,被子疊成豆腐塊,衣服掛在管道上,用衣架撐著,像兩個瘦瘦的影子。最讓我意外的是,她在管道上掛了一串塑料花,紅的、黃的、粉的,在黑暗裡顯得特別鮮豔,像在說這裡也是個家。

她說剛住進來時,每天晚上都睡不著,排風扇的聲音太吵,像有人在耳邊不停地喊。後來習慣了,反而覺得安心,因為聲音大,別人就聽不見她的動靜。她最怕的不是黑暗,也不是孤獨,而是被趕走。她說有一次保安差點發現她,那天她忘了關檯燈,光從門縫裡漏出來,保安走過來敲門,她嚇得大氣都不敢喘,把燈按滅,躲在被子裡裝睡。保安推了推門,沒推開,就走了。她說那晚她一夜沒睡,一直在想,如果被發現了,她能去哪裡。

白天她在商場裡擦地,從早上八點到晚上九點,中間只有一個小時吃飯。她擦的是一樓大廳的大理石地面,那地面光滑得像鏡子,每天都有無數人踩過,留下無數腳印。她跪在地上,一寸一寸擦,擦完了,腳印又來了。她說這活兒沒什麼技術含量,就是要細心,要耐得住寂寞。她擦地時總是低著頭,不看人,也不說話,像一個影子,悄無聲息地在人群中穿行。

有一次我在商場碰見她,她正在擦一塊被咖啡灑過的地方。那咖啡已經乾了,結成一塊黑色的痂,她用鋼絲球使勁蹭,手指都蹭紅了。我問她累不累,她抬頭看我,笑了笑,說還行,比種地輕鬆。她說她老家在北方的一個小村子,地裡種不出什麼東西,一年到頭只夠吃飯。她丈夫在外面打工時出了事,留下她和一個讀高中的兒子。她把房子賣了,帶著兒子來這座城,想讓他考上大學,將來有個出路。她說這話時,眼睛一直盯著地面,像怕說多了會哭出來。

她兒子我見過一次,瘦高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內向。那天她讓我幫忙給兒子送點東西,我在商場門口等他。他來時背著書包,手裡拿著一本習題冊,見到我有些拘謹,接過東西就走。我問他在哪裡讀書,他說在城北的一所中學,住校,一個月回來一次。他不知道母親住在地下三層,以為她租了房子。王姐說不能讓他知道,怕他分心,怕他覺得對不起她。她說孩子只要好好讀書就行,其他的她來扛。

我問她打算住到什麼時候,她說住到兒子考上大學,住到自己攢夠錢租個房子。她說這城裡房租一年比一年貴,她一年能攢一萬塊就不錯了,按這個速度,還得三四年。她說這話時很平靜,像在計算一筆帳,沒有絕望,也沒有希望,只是一種樸素的堅持。

後來我離開那座城,再也沒見過王姐。偶爾想起她,會想起那盞蒙著黑布的檯燈,還有管道上的塑料花。我想,在這座城市光鮮亮麗的表面下,有多少人像她一樣,住在看不見的地方,過著看不見的日子。他們不喊,也不鬧,只是默默地活著,像地下三層的那盞燈,雖然微弱,卻從未熄滅。而那串塑料花,在黑暗裡開著,不需要陽光,也不需要掌聲,只是開著,像一個倔強的證明——這裡也是家,哪怕只是一個沒有窗戶的洞穴,哪怕只有排風扇的轟鳴聲作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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