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上有些聲音,專為飄零的歲月而生。譬如南半球的風,穿過悉尼港的浪,拂過歌劇院的貝殼簷角,偶然捲起兩縷清瘦的音符——那便是Air Supply了。這對澳洲男子,一個高亢如雲雀刺破晨霧,一個沉穩如山巖鎮守港灣,竟在搖滾咆哮的八十年代,以絲絨般的和聲悄悄繫住了無數夜航的心。
他們來得恰是時候。那是怎樣的一個年代?世界剛剛褪去迪斯科的豔俗霓裳,尚未披上電子音樂的冷冽金屬。人心在過渡的縫隙裡,需要一點熨貼的溫度,一點不必費力思索的溫柔。於是〈Lost in Love〉的前奏鋼琴如雨滴落下,羅素·希契科克的嗓音便升起了,那般清透,恍若教堂彩繪玻璃濾過的陽光,直直照進亞洲無數狹小的公寓樓宇。那時,香港的夜市還飄著鑊氣,台北的中孝東路燈火初上,廣州的騎樓下收音機吱呀作響,竟都迴盪著同一句“I realize the best part of love is the thinnest slice”。這縷南半球的風,越過赤道,竟意外紓解了東方集體青春期的鬱結。
他們的歌,從不承載沉重的哲學。愛是失去,是渴望,是午夜無由的思念,是機場離別大廳凝固的時光。簡單得近乎單薄,卻如一件洗得發白的棉襯衫,貼著肌膚總是最舒適的。葛拉漢·羅素的旋律,線條乾淨如澳洲的海岸公路;希契科克的演繹,情感飽滿卻不過火,像一杯溫度恰好的蜜糖水。在憤世嫉俗的搖滾與甜得發膩的流行之間,他們找到了那微妙而狹窄的平衡點——一點點感傷,一點點希望,剛好夠為一個平凡的夜晚鍍上淡淡的金邊。
有趣的是,這般溫柔的聲響,竟產自陽光暴烈、民風粗獷的澳洲。或許,正是那遼闊荒原的寂寥,孕育了歌聲中無處安放的漂泊感;正是太平洋無盡的藍,化作了旋律裡揮之不去的憂鬱。他們是曠野的游吟詩人,卻吟唱著都市臥室裡的孤獨。這種錯位,成就了其獨特的魅力:野性的基因裹著文明的情感,像一件用牛仔布裁成的晚禮服。
而今,時代的喧囂早已變了頻道。音樂成了數據流,愛情成了速食麵,分手只需一鍵封鎖。誰還有耐心聽那樣悠長的鋪陳,那樣毫無防備的傾訴?Air Supply的歌聲,便成了擱淺在歲月灘頭的一隻玻璃瓶,裡面封存著手寫情書的時代,長途電話要咬牙計費的時代,思念需要等待的時代。偶爾在商場的懷舊金曲合輯裡飄出一段〈Making Love Out of Nothing At All〉,那排山倒海的弦樂與依舊奮不顧身的高音襲來,竟讓匆忙的人潮有了片刻的失神。
原來,有些柔軟,是為了對抗整個世界的堅硬而存在的。當風暴過境,最固執地留在枝頭的,往往不是闊葉,而是那些細軟的、看似不堪一擊的針芒。Air Supply便是這樣的存在——在咆哮的時代巨輪旁,他們始終是那縷溫柔的風,提醒著我們,人類的心靈,曾有過如此毫無雜質的抒情年代。只是那渡輪,已緩緩駛向霧深的港灣,留下幾段旋律,在漸沉的暮色裡,閃著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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