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前認識老周,是在一個寫字樓的會議室裏。他穿著熨得筆直的襯衫,領帶打得一絲不苟,說話時永遠微微欠身,帶著那種職場人特有的恭敬。會散時,他收拾文件的動作很慢,像怕弄皺了什麼。那時我不知道,這個看上去體面的中層主管,晚上要爬十八層樓梯,回到一個沒有門窗的水泥洞穴裏睡覺。
再見他是在那棟爛尾樓下。傍晚,夕陽把整棟樓照得像一副巨大的骨架,鋼筋從窗洞裏伸出來,像斷掉的肋骨。我是來採訪的,聽說有人住進了爛尾樓,覺得荒誕,想看看到底是怎麼回事。樓下堆著建築垃圾,風吹過來,塑料布嘩啦啦響。老周就站在那裏,手裏提著公文包和一袋菜,看見我,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說,你也來看熱鬧?我說不是熱鬧,是想聽聽,怎麽回事,他點點頭,說,那上來坐坐吧,只是沒電梯,要爬樓。
十八層樓梯,他爬得很慢,卻很穩。我跟在後面,聽見他的呼吸聲在樓道裏迴響,像被壓扁的風箱。到了十八層,他推開一扇用木板釘起來的門,說,到了。屋裏是毛坯房,水泥地,牆上還印著施工時的編號。窗洞用透明塑料布封著,夕陽從外面透進來,把整個房間染成暗紅色。角落裏鋪著一張行軍牀,牀頭掛著他那件深灰色西裝,工工整整,像等待著第二天的出征。我看著那件西裝,突然覺得它不該掛在這裏,它該掛在有衣櫃的房間裏,掛在有燈光的地方,而不是掛在這根從天花板伸出來的鋼筋頭上。
老周接了水,用電熱壺燒開,給我泡了茶。他說水是從樓下公共水龍頭接的,每天要提上來。茶杯是搪瓷的,有些掉瓷,卻擦得很乾淨。他坐在一張摺疊椅上,把公文包放在膝蓋上,像在辦公室裏一樣端正。我問他為什麼住進來,他說,房子買了,錢交了,開發商跑了,銀行貸款還在還。不住進來,這房子就真成了一堆廢墟。住進來,至少還是個家。他說這話時很平靜,像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可他手裏的茶杯,卻一直在微微顫抖。
他說剛搬進來那晚,一個人坐在水泥地上,聽著風從窗洞裏灌進來,呼呼地響,像有什麼東西要把他吹走。他坐到半夜,突然想起家裏還有一塊桌布,是結婚時買的,米黃色,繡著小碎花。第二天他把桌布帶來了,鋪在水泥地上,擺上碗筷,坐下來吃飯。他說,鋪上桌布,就不覺得是在工地上了。我看著那塊桌布,它被疊得整整齊齊,放在角落裏,像一個沒說完的夢。
後來陸續有人搬進來。十七樓住著一對夫妻,丈夫是開貨車的,妻子在超市收銀。十六樓住著一個獨居的老人,退休教師,說話慢條斯理。十五樓住著一個年輕人,在工廠上夜班,白天睡覺。大家見面時會打招呼,會互相幫忙提水,會在樓道裏交換一些生活用品。老周說,他們還選了個「樓長」,就是十七樓那個開貨車的,嗓門大,辦事公道。樓長說,咱們雖然住的是爛尾樓,可不能爛尾地活著。於是大夥湊錢買了幾盞節能燈,掛在樓道裏,晚上回來時就不用摸黑了。
有一次我晚上去看老周,正好碰上他們在樓下開會。十幾個人圍坐在一堆建築材料旁邊,有人提著手電筒,有人抽著煙。樓長說,下個月水電費要交了,雖然沒有物業,可咱們得有個說法。有人說不交,憑什麼交?有人說交吧,萬一以後斷水電呢?討論了很久,最後決定先把錢凑起來,等將來需要時再用。我站在遠處聽著,覺得這場景很荒誕,一群住在爛尾樓裏的人,在討論繳費。可他們討論得很認真,像在討論一件真正重要的事。
老周說,住進來後,他開始理解什麼叫「活著」。以前他覺得活著就是上班、還貸、攢錢、買房,像一條流水線上的零件,按部就班。可現在他發現,活著原來是每天提水上樓,是在水泥地上鋪桌布,是在沒有門窗的房間裏掛好西裝,是和鄰居們在樓下開會,討論那些看似無用卻必須討論的事。他說,以前他怕丟臉,怕別人知道他住在爛尾樓裏。可現在他不怕了,因為他發現,丟臉和活著比起來,不算什麼。
那天晚上我們坐在十八樓,看著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車流如織,像另一個世界。老周說,他每天下班回來,都會在樓下站一會兒,看著那些亮著燈的窗戶,想像裏面的人在做什麼。他說,他不羨慕他們,只是覺得,那些燈光很遠,像隔著一層玻璃。我問他,那你呢?他笑了,說,我就在這裏,在這個沒有完工的地方,可也在活著。
月亮升起來時,月光從窗洞裏照進來,把整個房間照得很亮。那是一種毫無遮攔的光,冷冷的,卻也清澈。老周的西裝掛在鋼筋頭上,在月光下泛著微弱的光澤,像一面旗幟。我看著那件西裝,突然覺得它很重,重得能壓住風,壓住命運,壓住那些說不出口的苦。
後來我再沒去過那棟樓,只是會偶爾想起老周,想起他在水泥地上鋪的那塊桌布,想起他掛在鋼筋頭上的西裝,想起十八樓窗洞裏透進來的月光。我不知道那棟樓後來怎麼樣了,不知道老周還在不在那裏。只是覺得,有些人的活法,像月光一樣,冷,卻也亮。而那些被命運壓彎了腰的人,最後還是會把腰挺直,哪怕只是為了掛好一件西裝,鋪好一塊桌布,在荒誕的日子裏,過出一點日常的體面。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