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30日星期一

杨梅酢

 

姑苏城外寒山寺的晚钟震落第一颗红珠时,吴侬软语便浸透了血色。这种江南独有的相思子,原是西施浣纱时遗落的耳珰,经苎萝山雾霭浸润,化作《南方草木状》里"形似弹丸,色若胭脂"的尤物。屈子作《橘颂》时,定然未曾尝过会稽山的杨梅,否则《九歌》里怕是要多出一阙"朱实离离"的华章。

玛瑙红的果粒缀满青枝,恰似敦煌壁画里飞天遗落的璎珞。指尖触及处,细密肉柱传递着微妙的触感,教人想起《长物志》里记载的宋代影青瓷冰裂纹。轻咬破果皮刹那,绛紫汁液染透唇齿,酸甜滋味在喉头酿成半壶陈年花雕——三分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凛冽,七分是范蠡泛舟五湖的散淡。这矛盾的味觉交响,竟暗合了张岱《夜航船》中"初啖似嗔,再尝转喜"的玄妙之境。

岭南荔枝赢得贵妃千金笑,蜀中枇杷占尽少陵万卷诗,唯有这吴越杨梅,在陆龟蒙"众口但便甜似蜜,宁知奇处是微酸"的诗笺里兀自风流。昔年白乐天守杭,筑堤时不忘命人移植余姚杨梅;苏子瞻贬惠,犹将"闽广荔枝、西凉葡萄""吴越杨梅"并称三绝。而今超市冷柜里的罐头杨梅,甜得单刀直入,倒似好莱坞爆米花电影,失了昆曲水磨腔的九转回肠。

最难忘梅雨时节,乌篷船头老妪的竹篮。暗红斑驳的粗陶碗里,杨梅浸在井水中载沉载浮,恍若洛神凌波的簪珥。那年你打马过江南,她隔窗抛来的那枝杨梅,在青石板上溅出的汁痕,至今仍在白袷衣上留着淡紫的印迹。

忽忆《武林旧事》载杨梅时节"各坊蜜煎局以金箔饰之,谓之辣梅",不觉哑然。原来古今饕客皆在酸甜中参悟世味——太甜易腻,过酸则苦,恰似杜工部所谓"文章憎命达",倒是那三分酸楚衬出的七分甘美,最堪佐黄酒半盏,听夜雨打芭蕉。

2025年6月29日星期日

暗殺與共和的彼岸:讀《宋案重審》有感

 

歷史有時像一幅印象派的畫,遠觀以為是晨霧初起,近看才知滿紙血滴。民國初年的宋教仁之死,就是這樣一幕政治暗殺的變奏曲——人人皆知是袁世凱動的手,卻又人人無法證明。過了一百年,歷史學者尚小明撐開一盞白熾燈,將這起公案重審,不為定罪,乃為掃去那層慣性意識形態所投下的煙霧。

此書最大的價值,不在於他為宋案翻案,而是為歷史寫了一份比判決書更嚴謹的調查報告。我們熟悉的歷史,是從國文課本裡來的:宋教仁才氣縱橫,立憲保國,卻不幸中彈於上海車站;袁世凱野心勃勃,借刀殺人,搶奪共和果實。但尚小明不這麼講,他像一個冷面探長,把案發現場的每一個煙蒂、足印、筆跡,一一重新編碼,發現這裡不是單純的「一個壞人殺了一個好人」,而是一齣由利益、制度、性格和時代合力演出的悲劇。

宋教仁不是純粹的理想主義者,他是政客中的理想主義者。這一點最要命。他既有章太炎式的激憤,又有孫中山式的組織欲望,但偏偏學了西方選舉的皮毛,又踩進滿清遺老與軍閥新貴交織的地雷區。他之所以該死,不是因為太純粹,而是因為太有效。他將國會選舉從理論搬到現實,從筆桿搬到選票,這對於當時的臨時大總統來說,不是挑戰,是威脅。所謂「共和初立」,不過是「天命易主」的另一種說法,而宋教仁卻天真地以為,憲政可以不靠槍桿子。

尚小明的文字不像歷史學者的筆觸,更像冷峻小說家。他不喊口號,也不作結論,只是不動聲色地鋪陳細節:誰寫了那封檄文、誰勸說宋不要出門、誰曾在密室中見了誰。他讓我們看見一個政治案背後的龐雜網絡,那些我們曾忽略的中人、中介、中層力量——包括幕後財團、報人、軍警、乃至於美國領事。他寫的是中國政治現代化過程中的一次斷裂:當制度還未落地,人物卻先行起飛;當法治還未成形,權力已自以為是正義的化身。

書名雖曰「重審」,但這不是一紙判決,而是一面鏡子。我們在其中看到的不只是民國初年的上海灘與北洋政府,更是今日中國人對政治的普遍失語症。你說宋教仁是民主先驅,他卻死於一場無人聲援的暗殺;你說袁世凱是軍人獨夫,他卻得到一班知識分子的默許與擁戴。真正讓人心寒的,不是誰開了槍,而是在那一槍之後,整個國家一如既往地喝茶、看戲、看報紙,仿佛那個中彈倒下的人,只是一則新聞事件的主角。

《宋案重審》不是熱血青年的燃情之書,它不替誰喊冤,也不替誰辯白,而是帶我們理解歷史的真正殘酷:不是壞人做壞事,而是好人也會妥協,理想也會失聲,制度也會淪為權力的道具。民國的破局,其實早在宋教仁倒下的那一刻,命運的齒輪就已轉向另一個更黑的未來。歷史不是判官,是病理學家,而尚小明,就是這場長達百年的屍檢報告的主筆者。

2025年6月28日星期六

一籃風月送蔡瀾

 

蔡瀾走了,帶着半縷雪茄煙雲,半盅濃如墨汁的普洱,施施然推開生死之門,去赴倪匡黃霑金庸那場拖欠三十年的酒局。養和醫院窗外維港燈火如常,只是人間從此少了一雙挑剔美食的舌頭,少了一管寫「別管我」三字的狂筆。

此君自稱「地球人」,實則是浪遊紅塵的星際過客。少年在新加坡「大世界」遊樂場長大,推窗即見江湖賣藝人吞火耍蛇,自此骨血滲透市井煙火氣。十四歲以筆名痛批父親詩作「什麼屁詩」,氣得尊翁跳腳卻不知逆子何方神聖——這般反骨,注定他一生不屑高坐神壇。邵逸夫問他拍四十部片賺錢豈非美事,他竟反問:「能否拍一部不賺錢的?」 銅臭薰天的電影工業裡,他偏要當個玩票的頑童。

四大才子中,金庸如廟堂鐘鼎,倪匡似外星隕石,黃霑是街頭鑼鼓,唯蔡瀾乃流動盛宴。八十年代夜總會買單,一晚揮霍兩萬,酒劣人庸,他不甘受宰,索性拉二友開創《今夜不設防》。鏡頭前與張國榮煙酒齊飛,聽關之琳侃情史,容張曼玉道「選美為慕虛榮」,滿城偽君子瞠目結舌,他輕笑:「要這麼正經幹嘛?」 此等風流,連BBC也渡海來攝,錄下東方不羈的絕響。

耄耋之年更見真章。摔傷喪妻後,他竟將古董字畫散盡,抱幾餅陳年普洱入住酒店,雇八人伺候起居,宣言「死前定要花光錢財」。記者瞠目問究,他瀟灑擺手:「喜歡就好」。疫情困港時突發書癮,日寫百幅,辦展竟以「𪘲牙聳䚗」「姣屍炖篤」等潮語入墨,醫生律師爭相收藏。書法師馮康侯曾嗤他「一塌糊塗」,他轉頭寫「別管我」三字回敬——這份任性,恰是魏晉名士渴求而不可得的真自在。

面對蒼生畏懼的死亡,他微博答問如拈花微笑:「別急,很快就到」「死了就死了,研究那麼多幹嘛」。許知遠在《十三邀》苦追人生意義,他終不耐:「老兄你想太多了,来吃吃吃。」吃吃吃三字道盡禪機,勝過萬卷哲學。某日飛機遇氣流劇震,澳洲鄰座緊抓扶手面如死灰,問他為何不怕?此君卻悠然品酒曰:「我活過」。後來自傳徑以此命名,瀟灑得令人牙癢。

今人悼蔡瀾,何須淚灑殯儀?且學他浴缸注椰花酒泡澡,切一碟醉螺佐烈酒,晨起便飲,管他巴黎香港時差。若問此老遺憾,不過「三世吃不完」「三世遊不盡」——這貪嗔癡念,反顯赤子心腸。他案頭閒章刻「少年子弟江湖老」,今江湖猶在,而少年已成傳說。且聽滄浪漁笛數聲,正是人間莞爾獨笑時。

2025年6月27日星期五

時間的沙漏

 

沙漠,是時間失眠的臉,一張被風刮得毫無表情的臉。它不是風景,是一場沉默的懲罰。有別於綠洲的搔首弄姿,沙漠不談戀愛,不發夢,它不為誰開花,也不為誰低頭。它是一個不屑於表態的老者,黃金藏在腳底,曖昧埋於地層,白日毒辣如審訊,夜裏寒涼似遺囑,像極了歷史深處一頁未寫完的辯詞。

行走於沙漠,不是旅遊,而是一場與命運的靜坐。你在這裡學不會開心,只能學會接受。無論你是企業家、詩人、王子還是逃犯,風一吹,全都一視同仁。駱駝懂得這一點,它們生來就無所期待,長睫毛遮沙,兩瓣腳掌不沉,一步一忍,一忍一生。與其說沙漠是對生命的輕視,不如說是宇宙對自大的諷刺。在這裡,人連一粒沙都不如,而一粒沙,也比人更長壽。

從空中俯瞰,沙丘像是上帝一時無聊的筆跡,寫到一半又擦去重寫,重寫之後仍不滿意,乾脆扔掉整頁,只留一地亂筆。你走在裡頭,如同進入一部無人閱讀的小說,每一步都是腳註,每一口氣都是註解。旅人進來,信奉GPSGoogle Maps,最後發現真正的方向來自一顆不怕迷路的心。文明之舟往往在沙漠擱淺,因為這裡沒有紅綠燈,沒有招牌,也沒有任何一種能讓人產生錯覺的指路明燈。

有人問我,沙漠是否孤獨?我說:它不是孤獨,它是孤獨的原型。城市的孤獨是社交過剩後的疲乏,而沙漠的孤獨是一種極致的純粹,是把所有人聲塵語都捲走後的澄明。它不邀你留下,也不催你離去。它的耐性如同一個坐禪三十年的僧人,看你來,看你走,風吹過,連你的影子都不屑收下。你若敢靜下心來,會聽見自己呼吸裏的無常,腳步中的生死,彷彿一切都不曾存在。

沙漠的美,不在於黃昏的金色光斑,也不在於日出時遠山的剪影,而是那種對存在的徹底漠視。它不在乎你是否理解它,就如時間從不解釋,死亡從不遲疑,宇宙從不道歉。於是你明白,沙漠不是地理名詞,而是靈魂的體溫計。走過沙漠的人,不一定變得高尚,但一定變得沉默。因為你知道,在一粒沙中藏着整個世界,而整個世界,在它面前,也不過是一粒沙。

 

2025年6月26日星期四

江湖未死,朝廷早爛:讀《水滸傳》


中國古典小說四大名著中,《水滸傳》是最不適合放進中小學語文課本的。它沒有勸人為善,也沒有教人忠君愛國。若《紅樓夢》是貴族的病,《三國》是政治的謀,《西遊》是宗教的戲,《水滸》就是一碗熱辣的黑社會滷味:熱氣騰騰,血腥撲鼻,粗口連篇,卻叫人停不下筷子。施耐庵筆下的一百單八將,表面上是替天行道,實際上是一群政治敗類、制度難民、社會棄子組成的臨時政府。他們上山落草,絕非因為性格暴烈,而是因為朝廷之爛、社會之黑,令他們再無容身之處。

《水滸傳》真正的核心,不是義氣,而是制度崩潰的隱喻。晁蓋、宋江、林沖這一班人,從來不是天生的反賊。他們多半是體制內的好人、老實人、信法的人。林沖是八十萬禁軍教頭,戴著官銜,穿著制服,最後卻被高俅玩弄於股掌之中,家破人亡,逼得揮刀上山。他不是叛國者,是被制度逼出來的反骨。宋江更甚,口口聲聲稱「忠義」,做的是「劫富濟貧」,結果到頭來依舊念念不忘朝廷的「招安」,像個戀父情結過重的叛逆少年,一邊砍殺,一邊幻想皇帝會拍拍他的頭說:「乖,朕收你回來了。

但最令人噁心的正是這種「招安」:一種假象的恩典,實則是皇權對反叛精神的收編與閹割。宋江等人滿腔熱血換來的,不是制度的改革,而是被朝廷當作炮灰,派去征遼打方臘,替腐敗政權擦屁股。最後這些人死得零零落落,有的中毒,有的被害,有的戰死沙場,几無人得善終,所謂「忠義堂」也成了政治遺址。這才是施耐庵真正的狠:不是塑造一百零八位義士,而是揭穿一百零八種失敗的理想。讀罷《水滸》,令人慨嘆的不是英雄如何風光,而是理想如何慘死。天罡地煞,聚義梁山,到最後連一座像樣的墓碑都沒人記得他們的名字。

《水滸傳》之所以長銷不衰,不是因為它宣揚忠義,而是因為它誠實地描寫了中國式官僚體系下,人性如何扭曲,正義如何墮落,制度如何將最清白的人逼成最狠的賊。它比現代任何一部反貪腐劇都來得更有力、更陰毒,也更真實。因為它從不幻想改良,不談改革,只說出一個殘酷的事實:這個世界沒有好官,只有沒機會貪的官;沒有真義氣,只有假忠誠;法律是權力的笑話,皇恩是砍頭前的糖衣。

施耐庵若生於今日,大概會被請去喝茶,理由是「詆毀政府、鼓吹暴力、破壞社會穩定」。可惜當年沒有微信公眾號,也沒有敏感詞屏蔽,他才能寫出這樣一部讓後世文人又愛又怕的書。《水滸傳》是一面鏡子,映照出千年來中國社會對正義的絕望與妥協。它的江湖從來不死,死的是朝廷;它的義氣從來不朽,朽的是制度。這本書不是給小孩看的,也不是給考試準備的,它是一道深夜裡的酒後辣湯,入口嗆,餘味苦,喝完之後,只想仰天大叫:乾你娘的招安。

2025年6月25日星期三

荔枝

 

荔枝是中國人的尤物,一騎紅塵妃子笑,千年前已經是帝王的禁臠。這是水果中的貴妃,微醺的胭脂色,綠葉相襯,入口便是纏綿的甜,細膩而幽艷,如古詩中那句「似此星辰非昨夜」,帶著一種遲來的歡愉。世間水果多的是庶民氣息,桃子粗魯,香蕉輕浮,只有荔枝,帶著一絲宮廷深處的嬌貴與矜持。

但荔枝的美,不僅在於它的味道,而是得來不易的矜貴感。這是一種水果界的溫室佳人,離枝即衰,稍晚一日便如歌姬卸妝,粉黛零落,香消玉殞。古時為了送荔枝入宮,驛馬如飛,官道上的塵土尚未落定,楊貴妃已含笑拆開那層粗糙的外殼,一口咬下,滿是冰肌玉骨的鮮嫩。今人雖然可以靠冷藏技術延緩時間,但荔枝還是有它的傲氣,若不新鮮,便失了魂魄,吃的只是軟爛的甜膩,而無那種剛剛好的嬌媚。

荔枝也是一場考驗。吃時要費點心思,剝開粗糙的外殼,露出裡面晶瑩的果肉,纖纖玉指最適合這種細緻的動作。吃得急了,往往會碰上一顆酸澀未熟的,那是一種落空的期待,像拆開一封情書,發現裡面只有應酬的客套。但當你遇上一顆極品,剛剛好的甜度,果肉柔嫩彈牙,那瞬間便覺得人間值得,像某個夏夜不期而遇的舊情人。

荔枝的代價,是吃多了便上火,這也是它的傲慢之處——它不像葡萄,可以成串入口;也不像橙子,吃再多也無關痛癢。荔枝是不能貪戀的,越是極品,越要適可而止,否則便如愛過頭的感情,甜膩過了,反而成為一種負擔。於是便懂了,唐明皇的溺愛最終也是一場國恨家愁,盛唐的馬蹄聲再快,還是趕不上命運的斷送。

荔枝是一種驕傲的水果,既不肯久留,也不能揮霍。它的美,正因短暫,才顯得彌足珍貴。世間的風流,若能長長久久,便不是風流,而是平庸。荔枝在夏天裡驚鴻一瞥,來時艷麗,去時決絕,讓人魂牽夢縈,卻不敢輕易貪戀。也許,這才是它成為傳奇的原因。

 

2025年6月24日星期二

羊肉泡饃:碗中有乾坤

 

中國人的吃,是一門哲學,也是一場權謀。南人精緻,北人豪邁,中原地帶,介乎兩者之間,便發明出一種介乎精緻與粗獷之間的存在——羊肉泡饃。此物不是麵,也不是湯,更不是燉羊肉的副產品,而是一碗碳水與蛋白的戰爭現場,一場文化的縮影,一種民族性格的剖析。若說北京的烤鴨是一場滿漢春夢,西安的泡饃就是一次大秦遺民的革命。

吃泡饃,要先掰饃。這是全世界最反快餐邏輯的序幕。西方人講效率,漢堡一咬,立等可取;而泡饃講的是耐性,是原罪與救贖的歷程。一張饃在手,白淨如紙,手指捏起,一塊一塊地撕,撕得細如指甲蓋,不得偷懶,否則湯不入味,肉不入心。這掰饃的動作,看似簡單,實則極中國:外表溫順,內裏藏鋼;動作緩慢,意志堅定;一粒一粒地碎,碎出來的是秩序、服從與精準的控制慾。

泡饃不講美感,講厚重。湯色不清,油脂浮面,羊肉塊大如拳,與青蒜、粉絲、黃花交纏如亂世佳人。初看似乎混亂,實則結構嚴謹:碗底是哲學,中間是歷史,最上層那一撮辣子,是民族情緒的爆點。這樣一碗泡饃,既是食物,也是史詩。唐太宗若還魂,定會認出這正是當年行軍打仗時的軍糧化身,一碗下肚,橫掃八百里秦川,雄風再起。

有人說泡饃太油,羊膻太重,那是因為他們的味蕾已被奶茶與星巴克訓練成廢物。真正的中國胃,要經得起這一鍋羊脂的滲透,這一碗熱湯的灌頂。泡饃不是「小確幸」,它不是甜點,而是主食,是硬漢的浪漫,是一場舌尖上的長征。你吃下去的不是羊肉,是一個民族對肉食的信仰,是農耕文明邊陲與游牧文明的歷史擁抱。

西安街頭的泡饃館,多半不起眼,門口排隊的,有穿長袍的老者,有背書包的大學生,有拖行李箱的遊客。來者皆平等,皆需掰饃,一人一碗,無需講話,碗是教堂,饃是經文。整個過程,如同入道修行,由散而聚,由碎而全。當那碗熱湯端上來時,蒸氣直衝眉心,頓時忘我,五臟六腑彷彿被一股民族記憶重新格式化。

泡饃之於中國,不僅是一碗麵食,而是一場歷史的自述。它沒有日式拉麵的形式主義,沒有義大利麵的浪漫幻想,有的只是實在、沉重與一碗能扛得起冬天的溫暖。此即中國人的命根:吃飽、扛得住、不喊苦。泡饃從不講究形式,它只要你低頭、捲袖、張嘴,然後服從它的節奏,臣服於它的溫度與味道。當你吃完,起身離席,身體疲憊但靈魂安穩,仿佛剛剛經歷過一場秦制的審判,然後才被赦免。

 

2025年6月23日星期一

江南一夢是杭州

 

杭州這城市,不必介紹。它像一位唐宋遺民,身着江南水色的長衫,手捧一盞龍井,在湖心亭內吹一管簫,不言不語,卻讓世人神魂顛倒。西湖的波光不過一幅畫的光影,雷峰塔的輪廓不過一頁傳奇的剪影,而杭州之所以成其為杭州,是因它懂得何謂「不說出口的情深」。蘇堤的六橋,月下煙柳依依,若你問橋名為何,我反而願你不問,因為凡能記錄在名字中的都太具體,而杭州最美的,恰恰是那些說不出的地方,記不起的時辰。

自南宋偏安臨安,京城之名便如一張水墨宣紙上的失筆——略顯狼藉,卻多了一層人間的哀愁。那不是北宋汴梁的雄渾氣魄,而是一種帶病的華美,病在江南的溫柔,華在歷史的深情。那年岳飛死在風波亭,一座亭子壓住一整朝忠烈,秦檜與王氏跪在門口八百年,風來雨去,愧意未減半分。可杭州的美偏偏是這樣,你越是懂歷史,越是心頭生疼;你若不懂,它就只是風景。宋詞裏的「山外青山樓外樓」如今已被開發成觀光牌坊,但若你懂得黃庭堅與蘇軾,那一樓一山依然有風,風裏有詩,詩中有過去千年的低語。

杭州的女人說話輕柔,腳步亦輕。連嘆息都像是用了蠶絲織成的帕子,細細纏纏地裹住你。她們不像上海女人那般聰慧伶俐,也不像北京女人那般直白豪氣,而是蘊著一股「知道自己不可長久,卻還要繼續溫柔」的惘然。這種惘然,就像斷橋殘雪,那斷,是歷史的斷,白蛇許仙也走不回初見的那一刻。杭州的春天總像是剛哭過,柳枝嬌羞,花開不整,空氣裡瀰漫着濕意與等待,似有似無。

我曾在西湖邊讀到一段乾隆皇帝的御筆:「湖山勝處放鷗鷺,煙雨名區畫不如」,他六次下江南,其實是六次重溫舊夢。帝王也有鄉愁,不為祖地,不為家國,只為一處使他感到自己也曾是人的地方。一壺龍井茶,一道叫作叫花雞的民間菜,一艘畫舫裏的越劇,那不是南方人的日常,那是北方人對生活的幻覺。幻覺也是生活,杭州最懂這一點。

今日的杭州變了,從一座沉睡千年的文化溫床,變成互聯網巨頭的電子夢。岳廟邊不再只有杜鵑,而是手機上的掃碼遊覽,雷峰塔重建得太過光鮮,倒不如往昔斷垣殘壁來得誠懇。這城市仍美,但美得開始怕你認真問她從哪裡來。她怕你問起張岱、錢塘江,怕你提起林逋種梅養鶴,怕你記得范仲淹說「先天下之憂而憂」。於是她在煙雨之中迅速轉身,只剩一襲濕透的風,從你的耳畔飄過。

我不願再多寫杭州了,怕打擾了她沉思的樣子。她像一位舊人,沉在你心底的湖水裏,不出聲,只在夢裏偶爾泛起幾圈漣漪。等你醒來,水又靜了,什麼都不剩。杭州,不是你可以真正到達的地方,只是你此生偶爾會想起的幻影。你以為你曾去過,但其實你從未抵達,那是你記憶中的夢,而夢裡有湖,有風,有橋,有你再也追不回的昨日江南。

2025年6月21日星期六

墨池邊的浮名與孤寂

 

寫書法,與演歌劇相類,世上鮮有真正的少年宗師。

偶有十齡童,執狼毫如持利劍,臨《蘭亭序》筆走龍蛇,形神竟得七八分相似。觀者嘖嘖,掌聲雷動,譽之「小王羲之」。然則此等神技,終究止於可驚Astonishing),未臻可信Believable),更遑論可泣Heart-wrenching)。

此三境,判若雲泥。玩流行藝術,大可擁抱青春。搖滾巨星廿歲嘶吼,聲震屋瓦,是為本色;塗鴉小子一夜爆紅,牆上鬼畫符拍出天價,亦是時勢。然卅五過後,嘶吼者聲帶沙啞,塗鴉客靈感枯竭,縱使身價億萬,坐擁南灣泳灘千呎巨宅,其創作生命,早已風乾成一具標本,陳列於名利場的玻璃櫃中供人憑弔。

然筆墨之道,迥然不同。秦漢碑碣,晉唐法帖,皆先賢魂魄凝於竹帛。後世書家,非鬼魂本尊,實乃招魂之方士。方士這行當,講究的就是個火候——鬚髮愈白,法力愈深。

故觀沈尹默、林散之輩,墨寶神韻皆在古稀之年後方臻化境。他們與鍾張羲獻的幽靈對話一世,人在枯濕濃淡、提按頓挫的墨海沉浮中,熬煮成一盅滋味深長的陳年普洱

賞書法,總認老的穩。這不是K-pop演唱會,無須電音轟鳴,無須激光亂舞,更無須乾冰噴湧如仙境。展卷之際,觀者索求的,終究是那份書卷氣Scholarly Grace),是筆鋒遊走間不期然的頓悟,與千年文心剎那的共鳴。它拒絕齜牙咧嘴的表演欲(Performativity),更鄙夷涕淚橫流的戲劇張力。

因此書法展往往門可羅雀,莫輕易攜黃口小兒入場。莫妄想令他自幼受「薰陶」,徒勞無功。強迫他看畢一軸懷素《自敘帖》,他只覺百爪撓心,滿腦子都是手機遊戲「王者榮耀」。是故東瀛有「書道靜心塾」,專供焦躁主婦習字半日,暫避柴米油鹽之瑣碎。而在神州,尤其以帝都為軸心的附庸風雅圈,勒令子女習書法者,泰半出於攀比之虛火,多於對筆墨真味的嚮往。所習字帖,越冷僻艱深、越似枯藤老樹昏鴉,家長臉上越有光。多少中了幾分「表演系」大師的毒吧,以為揮毫時須鬚髮戟張、渾身顫慄,口中嗬嗬作響,忽而疾奔數步,以頭搶紙,墨汁飛濺處,猶能「一筆書」成丈二匹狂草,方顯大家風範。最好當場咳血數升,暈厥於氈上,救醒後第一句嘶喊:「吾得筆法矣!」世道是越發浮誇Ostentatious)了,連學者發言也只求金句Soundbite),不問底蘊。弄書法亦未能免俗。或許是執念,流行歌手老了如麥當娜般硬撐熱辣是尷尬,但書法案頭那一方殘破的端硯,縱使蒙塵,底裡總滲着一縷穿越烽煙的、孤寂的幽光。

 

2025年6月20日星期五

從刀鋒裡削出來的中原氣象

 

刀削面不是麵,它是一場武術表演。那不是做飯,是出刀。山西漢子提起麵團,左手托起,右手一把寒光閃閃的尖刀,刷刷兩下,白麵條從空中飛進滾水,像從峨眉金頂飛躍下來的劍光,一絲一線,不差分毫。此刻廚房不是廚房,是比武擂台,煙火氣中,隱藏著中原千年的冷兵器文化,仿佛關羽復生,提刀做麵,滿臉鬍子裡寫著:誰敢說這不是藝術?

刀削面最大的魅力不在味道,而在那一種凌厲。別以為你在吃碳水,其實你是在咀嚼鐵器文明的遺音。每一根麵條,都有筋有骨,咬下去不肯低頭、不肯服軟,如抗戰小說裡滿身泥水的游击队,如三線工廠裡踩著鐵路枕木的工人,口感像歷史的褶皺,粗獷、不對稱,卻有一種東方人的隱忍與剛烈。

這種麵條,從來不適合小資情調。你無法用刀削面談戀愛,它不會纏繞舌尖,也不會溫柔撫慰。它是直線思維,沒有花式語言;是北方漢子的寡言硬頸,吃起來像被祖父教訓:做人要挺,要撐。西方的義大利麵,如拉丁語般優雅纏綿,而刀削面,是晉語,剛猛有力,語尾總是帶著「嗯」的鼻音,像在鼻孔裡發狠。

有人說刀削面重鹹,調料粗,辣椒油、蒜泥、老抽如鐵路鋼軌上一節節的鉚釘。但這不叫重口味,這叫厚道。它不像廣東雲吞面藏著什麼陰柔之氣,也不像四川擔擔面那樣搞「小動作」;刀削面是光天化日下的陽謀,端上來就明刀明槍,不講求花樣,講求一碗吃完後的「噫——舒服!」這是一種不靠哲學,不靠詩意,單靠分量與溫度帶來的踏實。

現代人太多清湯寡水,養生餐配凍齋沙律,活得像一杯無糖豆漿。你要找回點血氣,就該站到那一口大鐵鍋前,看師傅舞刀,讓自己被油煙燻得滿臉人間味。人生最踏實的事,不是名利雙收,不是大廈封頂,而是冬天的一碗刀削面,辣椒冒煙、麵條打結,吃完滿頭大汗,像剛和命運打一架贏了。

這碗麵,是一種態度,不是流行,不是風格,更不是擺盤。它從不時髦,卻從來不過時。它告訴你,在這個處處「精緻到疲憊」的時代,真正能扛事的,往往是那些粗中有細、表面剛硬、骨子裡溫熱的東西。就像中國人,一削之下,飛出來的,從不是柔軟,是一種被鍛造過的堅韌。這種東西,義大利不會有,日本也模仿不來,這是我們的,從刀鋒裡削出來的——中原的氣象。

 

2025年6月19日星期四

舟山有夢,夢中是海


舟山群島是中國地圖的隱喻,它在江南的邊界之外,東海的邊界之內,像一串被打翻的珍珠,不甚齊整,卻每一顆都蘊藏前朝舊夢。這裏的地名本身就像宋詞裏流出來的半闕——朱家尖、普陀山、岱山、嵊泗……每一字都是一種聲音,一種潮濕的歷史,一種被海風吹過的古文明。舟山的海,不像青島那般歐化,不似三亞那樣熱帶,它不是為了躺平者而設,而是供漂泊者小憩。這裏沒有白沙灘的艷麗,有的是石灘的皺紋;這裏沒有海天一色的炫目,有的是晨霧出岫的禪意。

舟山是中國人的一場隱秘情感。海是開放的象徵,但舟山的海卻內斂,像一位曾經遠行過、如今歸隱的老者。他的故事寫在碼頭的青石板上,也刻在普陀山的香火煙裏。普陀山是觀音道場,香客如潮,朝拜如雲,但觀音從不言語。她看慣了人間苦難,舟山的風便成了她的低語,吹過潮間帶,吹進捕魚人泛鹽水的雙眼。捕魚是一種宿命,也是一種文化,舟山的男人世代與海搏鬥,漁船是他們的脊梁骨,網箱是他們的月光。每年休漁期一到,港口靜若廢墟,仿佛整個城市都在夢中放空,只等下一場風季來臨。

舟山也不是沒見過繁華。晚清的洋人,抗戰的煙硝,國共的渡海,舟山的碼頭曾送走過大人物,也接收過難民。這裏是歷史的中轉站,命運的停靠點,卻極少成為主角。歷史書寫者總愛上海,愛廈門,愛廣州,唯獨對舟山保持曖昧。舟山不是政治舞台,但它卻是許多政治故事的背景——它見過民族理想者的出航,也見過敗軍殘部的落腳。它不哭也不笑,只以潮聲為絮語,把過去洗成記憶的白骨。

舟山的食物也帶著某種隱忍的情調。東極島的章魚小串,沈家門的大排檔,普陀的素齋,沒有華麗的擺盤,但卻有鹹中帶甜的誠懇。一隻海螺翻滾在辣油中,也許曾見過東海日出;一塊曬乾的帶魚片,骨縫裏也藏著船老大的老歌。這種味道,不驚艷,不絕妙,但有種說不出的牽掛,像你童年在漁村外婆家偷吃的一口鹹魚,咸得眼角發酸,卻一直記到成年。

舟山如今有跨海大橋,有郵輪母港,有自貿試驗區,有北斗雷達,有石化園區,但這一切都如夜市上新掛的霓虹,熱鬧是真熱鬧,只是與島的靈魂若即若離。舟山真正的性格,不在官方話語中,而在某個退潮時裸露出來的沙洲。在那裏,一個七十歲的老太太正用自製的網兜撈一隻小蟹,一個十歲的孩童在礁石間追一尾彈跳的小魚。他們無意代表什麼文化,但他們的存在,就是舟山這個文化的本身。

舟山是中國人的一種側影,一種與海對望後的沈默。它不是出征者的呼號,也不是歸來者的歡唱,它是海風吹皺的記憶,是潮水褪盡後留下的舊鞋與繩結。舟山群島無意訴說歷史,卻藏著歷史;它不表達鄉愁,卻製造鄉愁。當你從舟山離開的那一刻,你才會發現,你帶走的不只是幾張照片,而是一種想念,一種只有在深夜聽見潮聲時,才會緩緩浮現的感覺——那是一種你無法擁有,但又無法忘記的海上夢境。

2025年6月17日星期二

滑者自清

 

中國飲食,有兩派:一派重火,一派重水。火者如川湘,皆以爆炒猛煎為尊;水者則是北方之魂,蒸、煮、燙、涼,皆需一點「潤物細無聲」的涵養。而涼皮,此物既非烈火之炙,也非煙雨江南,而是西北人家在炙熱土地上生出來的水做文章,一條一條,滑溜如蛇,淡定如僧,活在嗆辣與涼爽之間,一如中原地帶人在大時代裡的命運哲學:再燥熱的天,也得吃涼皮。

涼皮不是皮,是麵筋之子,麵粉之孫。把一堆麵揉成團,再水洗成漿,靜置一夜,沉澱其白,再入蒸籠,一層一層,如繡花功夫。這種吃法,既不來自貴族,也非江南閨秀之手,而是陝西、甘肅、河南、山西等勞動密集型省份的家常智慧。涼皮這名字,明明潤滑,卻總讓人聯想到江湖與土路。它不講究造型,也不裝飾擺盤,一碗端來,紅油覆頂,蒜汁撲鼻,黃瓜絲、豆芽躺平其上,如兵馬俑列陣,肅穆而沉默。

涼皮真正的精神,不在其「涼」,而在其「皮」。皮者,需薄如紙,滑如絲,夾而不斷,吞之不膩。很多人吃涼皮,只知道澆辣子油,拌陳醋,加蒜水、花椒油、熟芝麻,口味足夠複雜,然後狼吞虎嚥,汗流浹背。這樣的吃法,實則錯過了涼皮的本意——它不是給你用來麻痹味蕾的,而是讓你在這股「滑」中,細細體會什麼叫「無聲勝有聲」。吃涼皮者,不宜快,要慢。第一口是辣,第二口是蒜,第三口才是皮的真正風味,如絲綢拂面,若情人手指滑過脖頸,令人不寒而慄。

涼皮之地位,正如庶民政治中的沉默大多數。它不出風頭,從不自誇,也沒有麻辣燙的紅火、臭豆腐的反叛,更比不上餛飩的溫情、燒餅的脆響。它存在於無數街頭的塑膠碗中,玻璃櫃裡,小學門口的推車邊,在貨車司機與高中女生之間築起一座微型的共同體。人人吃得起,也人人吃得出差別:有人喜辣不嗆,有人偏酸少油,有人要筋道,有人愛嫩滑——你怎麼點,它就怎麼來。涼皮從不爭,只是靜靜在那裡,任人擺布,如中國庶民百姓千年以來的命運:服從裡藏著頑強,平庸中自有尊嚴。

涼皮進了北上廣之後,也學會了「偽裝」:進了盒子,貼上標籤,改名「健康輕食」、「碳水之光」,旁邊再放一根叉子和一瓶「無糖冷泡烏龍茶」。這樣的涼皮,吃起來雖乾淨,但無趣,猶如穿著西裝的農民工,少了地氣,多了妝氣。真正的涼皮,是要坐在塑膠板凳上吃的,湯汁滴下來,染到褲腳,辣到汗毛孔發麻,方才算是對人生起碼的尊重與體察。

有人說,涼皮無營養。我說,它不是用來補身的,而是用來補心的。在這個熱浪滾滾、節奏過快的社會裡,一碗涼皮讓你靜下來,降一降火,退一步腸胃,收一收浮躁。這才是食物的最大功用,不是你身體的強化劑,而是你精神的緩衝帶。涼皮看似無奇,實則是中國飲食文化中,最不講武功、卻自有心法的內家拳,一招一式皆從無味中修煉而來,吃得出的人,才懂生活本身的味道,也許不濃烈,但絕對不膚淺。

所以我說,涼皮者,滑者也。滑而不失其節,軟而不喪其骨,冷面之下,自有一種不動聲色的傲骨。食至微處見精神,大國崛起,不一定靠火箭,也可能靠一碗滑得人沉思的皮。

2025年6月16日星期一

佛音之外是人聲


普陀山不是山,是一種遙遠的修辭。它矗立在東海一隅,介乎人間與彼岸之間,像《紅樓夢》中那一首寫不完的夢,一念即生,一念即滅。它是觀音的道場,也是漢人心靈投射的避難所。自唐代開始,便有日本僧人自遣小舟來此,浮海萬里,只為一炷清香,一面慈顏。中國的佛法早已不在洛陽長安的塔尖,而在舟山群島的風口,潮聲裏夾著梵音,濕潤,溫柔,時而像經卷上飄落的字跡,時而像一位母親對走錯路孩子的低喃。

普陀的香火永不熄滅,但真正的靜謐卻從未來臨。寺院林立,殿宇重重,處處鐘鼓,處處功德。觀音本是無相之佛,如今卻須以九十九米高的鋼鐵化身與天空對話。她不再住蓮花,而住廣場,不再是悲憫的大士,而是滿足眾生功利欲望的高管。每年農曆三月初三、六月十九、九月十九,朝聖的信徒如潮湧至,手執大香,眼神交错,有的虔誠,有的匆促,有的似乎只是與神明交易買賣。香雲繚繞中,是紙幣與祈福的合奏,煙火氣與梵音交融一體,如此信仰,不生淨土,只生營業額。

然而在香客散去後,普陀山還是會顯露出另一張臉。清晨的紫竹林,在露水中像一位剛洗過臉的寡婦,靜靜坐在海邊等待舊人。法雨寺的青瓦,慧濟寺的磴道,後山的松影,都像舊朝遺民留下的日記,只在無人時才願意翻開。廟後的老僧人正掃地,動作一絲不苟,像是在為已死去的歷史維持一點體面。那一瞬間,你會懷疑,真正的佛法是否藏在這位老僧的拂塵裏,而不在山門外那對鍍金的對聯上。

普陀山最動人之處,不在佛像,也不在香火,而在那一道懸崖邊望海的視線。那不是祈禱的眼神,是懷念,是追悼,是對歷史深處某個無法回去時代的呼喚。千百年來無數文人、僧侶、流亡者在這裏短暫駐足。他們有的留下詩句,有的留下沉默,無論是誰,都將自己的一部分交給了這座山。這裏是逃難的地方,是避世的地方,是人在經歷過塵世破碎後唯一願意說「阿彌陀佛」的地方。

如今的普陀,旅遊業騰飛,登島需網約,連靜坐也講排隊。香灰成為商品,祈福寫進套餐,觀音變成景區IP,但山的哀愁還在。它躲在遊人笑聲之後,在那一尊尊千篇一律的雕像背後,在那不再有人吟詩的石刻旁。哀愁不是哭泣,是當你發現自己再也無法與這山產生聯繫時,那種被時代隔離的失落感。你站在普陀山的最高處,看見遠處海面波光粼粼,但你知道,那裏不再是通向西方極樂的彼岸,而只是下一班返回陸地的快艇碼頭。觀音仍在,但她已從慈航普渡的象徵,變為人間祈福的道具。她不再需要你誦經,只需要你掃碼。

而你會忽然明白,真正的佛,在這山已經走了很久。留下來的,只是無數人希望祂還在的幻想。而普陀山,就像一封發黃的信,內容早已遺失,只剩那位收信人,還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回信。

2025年6月15日星期日

花隨人聖盦摭憶全編:歷史塵埃中的金聲與瓦釜



歷史是座陰森的戲樓,台上唱的是帝王將相,台下埋的是才子冤魂。黃秋岳其人,便似那戲樓暗處一盞孤燈,明明滅滅,照見晚清民國的殘章斷簡,卻終究照不透自身命途的混沌。一部《花隨人聖盦摭憶全編》,說是摭拾歷史碎玉,倒更像是一場才子與魔鬼的對弈——落子聲中,既有書生抱負的鏗鏘,亦有漢奸罪名的喑啞。

黃濬之才,堪稱鬼斧。陳寅恪讀其書,一面嘆「世亂佳人還作賊」,一面不得不折服於「援引廣博,論斷精確」。此等矛盾,恰似將敦煌壁畫剝去金粉,露出底下斑駁的罪孽與風華。他寫中法戰爭、甲午風雲,筆鋒如刀,剖開奏摺邸報的蠹痕,直指廟堂算計的經緯;他記儒林軼聞、名士風流,墨色似酒,醉倒幾代文人的青衫。董橋謂其「一身附滿古人鬼魂」,實非虛言——翻開書頁,但見曾國藩的剛柔、左宗棠的孤傲、張之洞的迂闊,皆如皮影戲般在黃濬筆下活轉,連慈禧太后的胭脂,都滲着咸豐年間的檀香。

掌故之學,原是文人茶餘的消遣,到了黃秋岳手中,卻成了繡娘手中的金線。他縫補的不只是史冊裂痕,更是時代的魂魄。高陽譽此書為「民國歷史筆記之首」,正因他敢將奏章裡的官腔化作市井閒談,將宮闈秘辛寫成話本傳奇。試看那「圓明園燄火」,燒的不僅是咸豐天子的荒唐,更是士大夫的酸腐;那「賽金花與况夔笙」,纏綿的豈止風月?分明是末世文人對酒當歌的佯狂。黃濬筆下的歷史,從來不是廟堂高懸的牌匾,而是勾欄瓦舍裡傳唱的俚曲,三分真,七分幻,卻偏偏比正史多了一縷人味。

然則才子多劫,自古皆然。黃秋岳詩文雋逸,蠅頭小楷寫盡前朝風流,卻在民國二十六年鎗聲一響中,成了「世人皆曰可殺」的漢奸。錢鍾書題詩「失足真遺千古恨」,字字如釘,將才情與罪名生生釘成一幅弔詭的對聯。後人讀其書,總不免暗忖:這滿紙煙霞,究竟是文人的赤忱,還是叛徒的遮羞布?可歷史弔詭之處,正在於它從不非黑即白。陳寅恪看得透徹——「未可以人廢言」,正如不能因宋徽宗的瘦金體,便赦了靖康之恥。黃濬的筆,是蘸了墨也蘸了血的,寫得出沈葆楨夫人的刺血書,亦寫得出汪精衛機要秘書的罪狀。這般矛盾,恰似他筆下頤和園的石船,泊在昆明湖的柔波裡,載的卻是北洋水師的鐵鏽。

《花隨人聖盦》之妙,在於它既是史,亦是詩。黃濬以考證為骨,以辭章為肉,將枯燥的「同光中興」熬成一盅佛跳牆。他談外交,能從郭嵩燾的洋務劄記,扯出曾紀澤的國家大義;論藝文,可由宣德爐的銅綠,嗅到林紓譯《茶花女》的油墨香。甚至連「北平廠甸春燈」「秦淮河畫舫」這等風物瑣記,經他點染,皆成映照時代的菱花鏡。書中處處是「歷史的縫隙」,他卻偏能從縫隙裡拈出一朵花來,只是這花,終究隨人聖庵的燭火,黯成了民國二十六年的硝煙。

而今重讀此書,倒令人想起紫禁城的鴉啼——啼聲裡有宣統退位的詔書,有軍閥混戰的馬蹄,亦有黃秋岳臨刑前未寫完的詩句。歷史從不吝於嘲弄:當年的機要秘書成了漢奸,當年的漢奸筆記卻成了經典。這或許便是文人的宿命:生前在政治泥淖中打滾,死後反在歷史長河裡淘洗成金。董橋說黃濬「跟魔鬼簽下交易」,但魔鬼何嘗不是歷史的化身?它賜你一枝生花筆,索價卻是一副嶙峋骨。

掩卷之際,忽覺黃濬像極了他筆下的「天發神讖碑」——碑文奇古,論者紛紜,有人見篆籀之妙,有人見妖異之讖。可碑終究是碑,風雨千年,毀譽由人。不如學那陳寅恪,且將漢奸事暫擲一旁,只聽那摭憶的文字在歷史深巷中,敲出幾聲清越的迴響。畢竟,金聲玉振固然可喜,瓦釜雷鳴,又何嘗不是一個時代的註腳?

 

2025年6月14日星期六

海定波宁梦未央


宁波這名字,讀來便有一種被時間摁住脈搏的感覺。海定則波宁,如同一場古老中國對秩序與和諧的祈禱,然而歷史卻從未真正如其名那般靜止。這座臨海的城市,自唐時為明州,宋時成港埠,元時被迫開埠,明清做商幫,近代則更似一口由西風打開的閘門,東方的細雨與西方的炮艦,一同登岸。若說江南有一種文人的陰柔,那麼寧波便是一種經世致用的陰柔,既含蓄又堅硬,像舊時文人用過的那種墨——黑得沉靜,久了還會泛出光澤。

走在天一閣外,磚牆古樸得像一位老先生的背影,藏書之地已非士人之私廬,變成學術觀光的集散地。但你若靜心留意,仍能從某一卷殘頁中嗅出王應麟對南宋覆亡的沉吟,似乎連風都會在你背後低語一句「文脈未絕,脈脈不語」。這是寧波的文化肌理,不如蘇杭華麗,卻有一種藏而不露的硬度,像從大海走出來的鹽民,一身鹼氣,卻不說廢話。鄭氏兄弟、萬氏一族,寧波商幫橫掃東南亞時,誰會想到他們出自這個東南一隅、不吵不嚷的碼頭?當年的紅幫裁縫,手起針落之間,為北洋軍閥與西裝革履的民國新貴,縫起一場全國的現代夢;如今紅幫博物館裡,玻璃櫃藏著的是定製過的身段,也是一段被歷史壓平的風華。

而若你錯過了書香與煙火,那麼夜晚的三江口會補上一筆。江水無言地交合於此,白日裡的喧囂在水氣中沉澱,城市的背影在橋下拉長,像一段說不清的戀情,開始時很清澈,後來卻攪得昏黃。寧波不像上海那般張揚欲望,也不像杭州那樣活在景色的濾鏡裡,它更像一位沉默的中年人,在歷史與商業之間打工,在傳統與現代之間討生活,永遠有點累,卻從不放棄一點點體面。這座城是中國近代啟蒙的入口,也可能是現代化的出口,連孫中山先生都在此設局圖變,卻又始終沒能給它留下什麼驚天的劇情,歷史到寧波總是走得含蓄,像輕舟過水,不激不起浪花,卻自有漣漪。

寧波的哀愁,是一種被時代忽略的哀愁。它不轟烈,不自憐,只是有點淡,有點無奈,如咸咸的潮味,滲進空氣裡,久而不散。它知道自己曾經是什麼,也清楚自己如今是什麼。它不吶喊,不自誇,只在風來的時候,把往昔的榮光攪進今日的晚霞。你問它為何不更熱鬧些?它只反問你:「那又如何?」這座城從未想與誰爭什麼,它只想靜靜地守著江口,讓波定時波定,風起時風起,偶爾夢回一次天一閣,在時間的褶皺裡翻出一頁泛黃的書,那書頁上寫的,不是過去的光,而是未來的靜。

2025年6月13日星期五

沙漠中的沉默


人類的文明,始於水畔,盛於綠洲,衰於沙塵。沙漠從來不是風景名勝,它是一種沉默的審判。你若站在敦煌之北、撒哈拉之心,又或是甘肅民勤的邊緣,放眼望去,一片金黃色的死寂,連死亡都乾燥得沒了情緒,只有風以不耐煩的姿態呼嘯,把你從城市中攜來的自信、詩意與虛榮,一層一層地吹走。沙漠是無聲的,它不言語,但它也不妥協。人與自然的每一次對話,在這裡都變成獨白,而獨白的盡頭,便是文明的疲態與信仰的幻滅。

有些國家富有,是因為沙漠——他們在沙漠下找到了石油,靠石油堆起樓宇與王室。但那不是對沙漠的勝利,而是一次對沙漠的偷渡。沙漠本身不屬於任何人,它的美學不是用來度假的,而是讓人反省自己在塵世中的微小與虛浮。梭羅說:「我願意將自己縮小,去測量宇宙。」若他來過塔克拉瑪干,可能會收回這句話。因為在這裡,人不僅縮小,還會消失,消失得像古代絲路上的駝隊,連腳印都不留,連名字都會被風吹成傳說。古羅馬的軍團可以跨越歐洲,但到了沙漠,只能留下頭骨與破旗。蒙古騎兵橫掃天下,唯獨在沙漠止步,成吉思汗可征服人,卻不能征服風沙。

中國古代講「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沙漠則是把所有器物都藏起來,連「時」也藏了。它不提供收成,不提供慰藉,只給你一個問題:你為什麼來這裡?不為財,不為色,不為人間煙火,那麼剩下的就是命。能在沙漠中生存下來的,不是詩人,是駱駝。詩人來,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無用,然後寫一首關於「流沙」與「沉默」的詩,像北島當年說的:「沙漠是一種無言的拒絕。」但這種拒絕,也是一種哲學,一種不需要答案的問題,一種不容辯駁的權威。

有人說沙漠是上帝的試煉場,我倒覺得沙漠是無神論的證據——你在這裡,找不到天堂,也找不到地獄,只有一種漫長的空白。你若祈禱,沙丘會告訴你:「你太渺小了,連聽都不值得我聽。」你若反叛,沙塵暴便是一種懲罰,它不帶情緒,像自然界的機器人,用一種冷漠的邏輯,將你碾壓成塵土,然後再從地平線上升起一個紅太陽,告訴你——這不是結束,這是常態。沙漠教人尊重死亡,因為它讓你看見生命其實並不壯烈,也不浪漫,而是一種偶然的僥倖。地球如果再熱一點,上海都會變成沙漠,連外滩的霓虹燈都將掩埋在黃沙裡,跟一切股票指數一樣,無人記得。

所以沙漠不是風景,是懲罰;不是目的地,是流亡地;不是旅遊照的背景,而是歷史的背景。從《出埃及記》到《穿过月光之境》,從安逸的科幻小說到塔爾科夫斯基的末世電影,沙漠總是象徵著文明的邊界與思想的懸崖。它不鼓勵思考,也不反對思考,它只是一座巨大的沉默體,以千年的語速對你說:你不過是一粒沙,我不需要記住你。這句話,足以讓每一個權貴、學者、知識分子,在沙塵中集體閉嘴。這才是沙漠的修辭。

2025年6月12日星期四

月光下的中國:一場理想與毀滅的對峙

 

在這個由短影音、快遞盒與直播電商塑造的時代,還有人寫《穿過月光之境》這種書,已是一種文化奇蹟。安逸寫了一本不屬於KPI、不屬於短視頻節奏、不屬於朋友圈語錄的小說,像一顆被誤送到現代都市的殘舊月球岩石,沉重、冷峻,表面無光,但一旦敲開,裏面藏著星塵。這部小說不討巧,它既不做「小鎮做題家」的道德代言,也不討好女性主義或民族主義的算法推送,而是像塔克拉瑪干沙漠本身:無邊、乾燥、令人敬畏,偶爾殘忍。

這不是一本關於愛情的書,儘管男女主角在沙漠中相遇、相知,最後分離,如同一場地質學意義上的板塊運動,深層且無解。女主程曠是一位單眼地質學家,身上有著一種稀有的中國式孤傲——不憤世嫉俗,卻與現世絕緣;不批判父權,卻早已對傳統角色做出判決。她從不吶喊,從不撕裂,卻一步步走進沙漠,彷彿自願放逐。這種人物在中國小說中極為罕見,因為她沒有「改變社會」的宏大口號,也沒有「活出自我」的雞湯標語,她只是默默地對抗虛無與失敗,如同月球上的荒丘。

安逸寫人,也寫地。塔克拉瑪干不是背景板,它是這本書真正的第三主角。沙漠既吞沒了文明,也保存了文明的化石。小說中不乏對地質年代、沙層演變的冷知識描寫,這些段落若交給某些編劇,大概會在二分鐘內被刪光,但在安逸筆下,它們像是給小說打上的地層印記,告訴讀者:你閱讀的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場構造運動,一次地質學與人類學的碰撞。

更值得玩味的是這部小說對「理想主義」的處理。在當代中國語境裡,理想常被誤認為一種浪漫或天真,事實上它往往更接近一種殘酷——願意為理想犧牲幸福的人,不見得比為權力出賣靈魂者更容易活下來。程曠的理想,是一場自知無望的堅持:她知道沙漠可能永遠不會開出綠洲,但她還是種下種子。這種姿態,在消費主義時代顯得幾近病態,但病態本身,就是一種清醒。

《穿過月光之境》沒有大高潮,也沒有高潮過後的平靜,有的是一種持續的拉鋸:人與沙漠,人與過去,人與那個從未實現過的「绿洲夢」。陸晉這個角色,既像記者也像法官,他用相機記錄「真相」,卻深知真相從不重要,重要的是誰來詮釋,誰來轉發。他們的愛情既是一場合作,也是一場博弈。小說最後不讓他們相守,恰恰是一種尊重——對人物尊重,對讀者的智商尊重,也對現實的真相尊重。

這不是一本可以「看得輕鬆」的小說,它拒絕娛樂,也拒絕慰藉。它是月光下的一面鏡子,照見了某些正在迅速消失的中國人的內在世界:沉默、有骨、有夢,夢裏全是沙塵。你可以說這樣的書過時了,也可以說它太清醒太沉重,但歷史總是站在清醒的人那邊,哪怕一開始,大家都站在對面。

 

2025年6月11日星期三

鐵雪萬里,靈魂無疆

 

《極地重生》(As Far As My Feet Will Carry Me)這部德國電影的劇情簡單得像一則蘇聯政治笑話:一個德軍戰俘從西伯利亞勞改營逃出,一路向西,橫越冰雪林海,跋涉萬里,只為回到自由的歐洲與心中的家。這句「逃出西伯利亞」,聽來有點像是麥卡錫時代的宣傳片,但導演沒有鼓吹,而是用近乎修行的節奏,拍了一場靈魂與肉體的殘酷折返跑。主角不叫亞歷山大,也不是托爾斯泰小說裡的聖徒,他叫克萊門斯·福雷爾,一個普通的納粹軍人,不偉大,不崇高,甚至在影片開始時令人厭惡。但正因如此,才真實。

歷史最無情的懲罰,是它從不為「人的複雜」留白。克萊門斯並非無辜者,他被關進勞改營,也許是報應。但在古拉格,命運不講道理——在那裡,理智是犯罪,情感是奢侈,倖存本身就已等於清白。他不是英雄,而是一個被時代踐踏後,仍硬撐著找回自我的敗兵。他的逃亡像一首長詩,每一節都寫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每一個腳印都是人類意志的筆劃。

電影最大的不合時宜,是它居然拍得如此克制。沒有催淚配樂,沒有好萊塢式的戲劇高潮,甚至連最可以煽情的飢餓與暴行,也只是淡筆掠過。導演像一個德國工匠,仔細雕刻一塊寒冰——內斂、緊繃、乾冷,卻因細節而驚心。克萊門斯在獄中被拷打時的沉默,在極地凍土中與楚科奇獵人用手勢交流的窘態,甚至在掩埋同伴屍體後,那一口悶聲的哭泣,都像是西方人在紅色帝國下的文明哀歌。

對照《竊聽風暴》那種城市政治的微觀寫法,《極地重生》是一部荒原哲學。它不是在講政治,而是在講人——當所有制度都瓦解、信仰崩塌,人的意志還能走多遠。它甚至讓人想到《聖經》裡那句話:你要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神。只是這裡的「神」,不是上帝,而是「家」——那個在無數次逃亡途中、在雪崩與狼群之間、在俄國士兵子彈聲後還能讓他撐下去的幻象。電影沒有把家拍得溫馨,而是一種苦痛的召喚,一種無法取消的責任。

值得一提的是電影的節奏,它不是線性推進的旅程,而是像記憶一樣反覆折返。有時你分不清克萊門斯是在逃亡,還是在夢中回顧;有時他腳下踩的是雪地,還是時代的屍骸。他在奔逃的同時,也在被過去審判。那是一個納粹軍人的自我救贖,也是一個普通人的存活證詞。對自由世界來說,他的逃亡是孤勇;對歷史來說,他的生還是一種報案。

《極地重生》的德文原名是《So weit die Füße tragen》,直譯為「只要雙腳能撐起來」,這句話不是口號,是一種文明在野蠻中殘喘的低語。電影最後,他走到了伊朗邊境,看見了地中海的陽光,身後是雪與槍口,眼前是異鄉與希望。他是否真的走到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斯大林主義的極地煉獄裡,他曾經想過要活下來,並且真的去走。當一個人願意為自由跋涉萬里,那麼這個時代,再荒謬,也值得再活一次。

 

注:影片《极地重生》片名的德文原文为“So weit dieFüßetragen”(《只要脚丫子还走得动》),是依据德国作家约瑟夫·马丁·鲍尔(1901—1970)于1955年发表的同名长篇小说改编而成。一直到21世纪初,德国媒体方透露出克莱门斯·福雷尔(在中文字幕片中这个名字被译为科利·基文斯)这个名叫科内利乌斯·罗斯特(CorneliusRost1919—1983)的显得颇为神秘的原型。

2025年6月10日星期二

風雪中書寫的女子

 

蕭紅,這個名字如同她筆下的松花江水,冰冷、清澈,又不時泛起一種令人不安的暗湧。中國文學史上從不缺女子,但大多數,要麼是張愛玲式的世故自持,要麼是冰心那種慈母式的溫柔說教,只有蕭紅,是在風雪中寫詩的野花,在硝煙裡鋤地的農婦,用一口黑土地的土話,對整個男性文學秩序,咬牙切齒地說了個「不」。她出身東北,筆下卻不是英雄史詩,也不是鄉愁抒情,而是餓死、凍死、被父親打死的鄉人與親人,寫《呼蘭河傳》,仿佛是在棺材裡點燈,那些被遺忘的面孔與聲音,一個個從土裡翻身,低聲訴說。

她不是女權主義者,卻比所有現成的口號都來得鋒利。她不談自由戀愛的理想,卻在一次次逃婚與流亡中,把整個禮教結構撕成碎片。她筆下沒有英雄,只有站在牆角哭的祖母,與冬天井邊撿柴火的孩子。文學到了蕭紅這裡,不是精英的閒情逸致,而是一種活命方式。別人寫小說,是為發表,她寫小說,是為不瘋。當年在上海,張愛玲有人捧,有發表欄位,有煙盒,有旗袍,她只有蕭軍,有病、有逃、有紙與筆。她活得像個詩人,卻不寫詩;她寫得像個史學家,卻從不做註腳。她的語言像是一根根生繭的指頭,硬生生把自己的童年、家鄉與父權社會的三重鐵殼撕開,露出一條血絲未乾的真相。

蕭紅不是「好女人」,也不是「壞女人」,她是那種連自己都無法命名的混合體。她愛蕭軍,又恨蕭軍;她依靠胡風,又厭棄胡風;她最後死在香港,戰火未歇,無親無友,像一朵飄零到殖民地的苔花,開在報館的邊角,死時連骨灰都沒能帶回東北。而她生前那本《生死場》,卻讓魯迅在彌留之際發出最後一次文學上的讚歎。魯迅看懂了她,張愛玲沒有,胡風不肯,後來的文學課本,也只肯收她一句「大地的乳房」,卻不願面對那個真實得讓人害怕的呼蘭河小鎮。

她不會為文學坐姿端正,亦不會因為女性身份刻意自憐。她的語言從來不裝,也不抒情,而是一種令人震顫的素描——白描到底,就能見血。她的筆,不是毛筆,也不是鋼筆,而是鋤頭,是冰鎬。她不是要寫出美,而是要挖出痛。她沒有文學理論,但她有飢餓、嚴寒與被扇耳光的記憶,那是她的文學動力,也是她與中國知識分子永遠隔了一層的距離。

今天再讀蕭紅,是在一個文化消毒、水泥鋪地的年代裡,忽然走進一間陰冷的土房子。你會發現文字不一定要高雅,真實比華麗更嚇人。蕭紅用一輩子,寫下一場場在「生」與「死」之間擺渡的小人物傳奇,沒有誰是主角,沒有誰配擁抱光明,卻人人都有名字,有疼痛,有一段無人肯聽的故事。她不是時代的先知,也不是革命的旗手,她是那種站在文學邊緣的女子,身上有餘燼、有泥巴、有詩意的骯髒。

這樣的女子,今天已經不生了。若偶有一位,也大概不會上熱搜。蕭紅不是讓人喜歡的文人,她不是紅樓夢裡的林黛玉,也不是知識女青年手冊上的模範,但她是唯一能在風雪中寫出體溫的人。她不是「屬於某一代」的作家,她屬於一切貧寒、孤獨、而又不肯閉嘴的靈魂。她是蕭紅。她活過,寫過,痛過,從不回頭。

 

2025年6月9日星期一

雨訪天一閣


寧波的雨,是江南特有的那一種,不聲不響地落下,如書生的輕嘆,又像明朝官箴上飄逸的一筆。沿著月湖邊踱步,雨絲粘在眼鏡上,也濕了鞋襪,心中卻忽然生出一種與世無爭的寧靜,宛如一頁泛黃古籍在手,儘管字跡模糊,卻仍能聞到墨香。走進天一閣的那一刻,便知此處非凡。不是氣勢,而是歲月自有的重力,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端坐書齋數百年,不言不語,卻早已將人間冷暖閱盡如書頁翻過。

天一閣是中國最早的私家藏書樓之一,但這句話已在旅遊宣傳冊上重複得太多,甚至有點像文化界的空頭支票,說了便算懂了。然而走進去,看見那一排排書櫃,不是現代圖書館那種強迫症式的整齊,而是有一種溫潤的混亂,如亂世中守書的裨將,隨時準備轉移或藏匿,書不只是書,而是證據、遺囑與最後的臉面。樓中水井尚在,牆角長著些青苔,滴水聲一如清代的時辰鐘,敲在心上,令人氣短。

天一之名,出自《易經》:「天一生水」,寓防火之意。藏書如養女,忌火忌賊,更忌心浮氣躁。主人范欽乃明代兵部右侍郎,一位半身儒半身武的奇人,仕途並不顯赫,卻知書香氣不必靠官帽撐場。他退隱故鄉,不築宅第而築書樓,這種決定在今天已難理解。現代中國人有錢便想買房,有文化則買藏品,唯獨極少人將書視作一座國度,願意為其設城牆、開護城河。天一閣不是花園式的詩意設計,它像是時代逃難的最後庇護所。你站在館中,看見書牆,會想:若某天四海再亂,這裡是否仍能藏下一部不被篡改的《資治通鑑》,或一卷未刪減的《史記》?

館外細雨未止,遊人不多。伞下望去,院中几株古樹,枝葉低垂,如同垂老書生的眉鬚,飽經世變,早無驚喜。幾位導遊試圖用熱情挽留注意力,聲音穿不透雨絲,也穿不透這座閣樓的內斂。天一閣不會對你喊話,也不炫耀歷史,它只是靜靜地讓你對照內心:你讀過幾本書?記得幾句文?失落了多少早年唸過的字句?它像一面鏡子,映出你文化血脈的斷層,一段你曾誤以為完整的自我教育,其實早已殘缺。

有一間展室,牆上掛著范氏後人手書,紙墨發黃,字跡似浮沉於霧中的水草,依稀可辨,卻又半遮半掩。這才明白,真正的文化傳承從不是靠高聲叫賣,而是靠低聲細語,靠一代代人的執拗、偏執與沉默。當年范欽將書搬來天一閣時,是否也聽得見這樣的雨聲?明朝的雨與今天有何不同?唯一不同者,大概是雨落書樓時,曾有讀書人俯身細讀,而今日之人,多半低頭看手機,甚至連雨都懶得聽了。

離開時,雨勢加大,走出天一閣,回頭再望,那屋簷彷彿濕了數百年,書香早已入骨,只是城市太嘈雜,人心太快,已無人能靜靜坐下來聽一頁紙張翻動的聲音。這是一種無聲的哀愁——不為某人,而為整個時代與閱讀之間,漸行漸遠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