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史是座陰森的戲樓,台上唱的是帝王將相,台下埋的是才子冤魂。黃秋岳其人,便似那戲樓暗處一盞孤燈,明明滅滅,照見晚清民國的殘章斷簡,卻終究照不透自身命途的混沌。一部《花隨人聖盦摭憶全編》,說是摭拾歷史碎玉,倒更像是一場才子與魔鬼的對弈——落子聲中,既有書生抱負的鏗鏘,亦有漢奸罪名的喑啞。
黃濬之才,堪稱鬼斧。陳寅恪讀其書,一面嘆「世亂佳人還作賊」,一面不得不折服於「援引廣博,論斷精確」。此等矛盾,恰似將敦煌壁畫剝去金粉,露出底下斑駁的罪孽與風華。他寫中法戰爭、甲午風雲,筆鋒如刀,剖開奏摺邸報的蠹痕,直指廟堂算計的經緯;他記儒林軼聞、名士風流,墨色似酒,醉倒幾代文人的青衫。董橋謂其「一身附滿古人鬼魂」,實非虛言——翻開書頁,但見曾國藩的剛柔、左宗棠的孤傲、張之洞的迂闊,皆如皮影戲般在黃濬筆下活轉,連慈禧太后的胭脂,都滲着咸豐年間的檀香。
掌故之學,原是文人茶餘的消遣,到了黃秋岳手中,卻成了繡娘手中的金線。他縫補的不只是史冊裂痕,更是時代的魂魄。高陽譽此書為「民國歷史筆記之首」,正因他敢將奏章裡的官腔化作市井閒談,將宮闈秘辛寫成話本傳奇。試看那「圓明園燄火」,燒的不僅是咸豐天子的荒唐,更是士大夫的酸腐;那「賽金花與况夔笙」,纏綿的豈止風月?分明是末世文人對酒當歌的佯狂。黃濬筆下的歷史,從來不是廟堂高懸的牌匾,而是勾欄瓦舍裡傳唱的俚曲,三分真,七分幻,卻偏偏比正史多了一縷人味。
然則才子多劫,自古皆然。黃秋岳詩文雋逸,蠅頭小楷寫盡前朝風流,卻在民國二十六年鎗聲一響中,成了「世人皆曰可殺」的漢奸。錢鍾書題詩「失足真遺千古恨」,字字如釘,將才情與罪名生生釘成一幅弔詭的對聯。後人讀其書,總不免暗忖:這滿紙煙霞,究竟是文人的赤忱,還是叛徒的遮羞布?可歷史弔詭之處,正在於它從不非黑即白。陳寅恪看得透徹——「未可以人廢言」,正如不能因宋徽宗的瘦金體,便赦了靖康之恥。黃濬的筆,是蘸了墨也蘸了血的,寫得出沈葆楨夫人的刺血書,亦寫得出汪精衛機要秘書的罪狀。這般矛盾,恰似他筆下頤和園的石船,泊在昆明湖的柔波裡,載的卻是北洋水師的鐵鏽。
《花隨人聖盦》之妙,在於它既是史,亦是詩。黃濬以考證為骨,以辭章為肉,將枯燥的「同光中興」熬成一盅佛跳牆。他談外交,能從郭嵩燾的洋務劄記,扯出曾紀澤的國家大義;論藝文,可由宣德爐的銅綠,嗅到林紓譯《茶花女》的油墨香。甚至連「北平廠甸春燈」「秦淮河畫舫」這等風物瑣記,經他點染,皆成映照時代的菱花鏡。書中處處是「歷史的縫隙」,他卻偏能從縫隙裡拈出一朵花來,只是這花,終究隨人聖庵的燭火,黯成了民國二十六年的硝煙。
而今重讀此書,倒令人想起紫禁城的鴉啼——啼聲裡有宣統退位的詔書,有軍閥混戰的馬蹄,亦有黃秋岳臨刑前未寫完的詩句。歷史從不吝於嘲弄:當年的機要秘書成了漢奸,當年的漢奸筆記卻成了經典。這或許便是文人的宿命:生前在政治泥淖中打滾,死後反在歷史長河裡淘洗成金。董橋說黃濬「跟魔鬼簽下交易」,但魔鬼何嘗不是歷史的化身?它賜你一枝生花筆,索價卻是一副嶙峋骨。
掩卷之際,忽覺黃濬像極了他筆下的「天發神讖碑」——碑文奇古,論者紛紜,有人見篆籀之妙,有人見妖異之讖。可碑終究是碑,風雨千年,毀譽由人。不如學那陳寅恪,且將漢奸事暫擲一旁,只聽那摭憶的文字在歷史深巷中,敲出幾聲清越的迴響。畢竟,金聲玉振固然可喜,瓦釜雷鳴,又何嘗不是一個時代的註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