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漠,是時間失眠的臉,一張被風刮得毫無表情的臉。它不是風景,是一場沉默的懲罰。有別於綠洲的搔首弄姿,沙漠不談戀愛,不發夢,它不為誰開花,也不為誰低頭。它是一個不屑於表態的老者,黃金藏在腳底,曖昧埋於地層,白日毒辣如審訊,夜裏寒涼似遺囑,像極了歷史深處一頁未寫完的辯詞。
行走於沙漠,不是旅遊,而是一場與命運的靜坐。你在這裡學不會開心,只能學會接受。無論你是企業家、詩人、王子還是逃犯,風一吹,全都一視同仁。駱駝懂得這一點,它們生來就無所期待,長睫毛遮沙,兩瓣腳掌不沉,一步一忍,一忍一生。與其說沙漠是對生命的輕視,不如說是宇宙對自大的諷刺。在這裡,人連一粒沙都不如,而一粒沙,也比人更長壽。
從空中俯瞰,沙丘像是上帝一時無聊的筆跡,寫到一半又擦去重寫,重寫之後仍不滿意,乾脆扔掉整頁,只留一地亂筆。你走在裡頭,如同進入一部無人閱讀的小說,每一步都是腳註,每一口氣都是註解。旅人進來,信奉GPS與Google Maps,最後發現真正的方向來自一顆不怕迷路的心。文明之舟往往在沙漠擱淺,因為這裡沒有紅綠燈,沒有招牌,也沒有任何一種能讓人產生錯覺的指路明燈。
有人問我,沙漠是否孤獨?我說:它不是孤獨,它是孤獨的原型。城市的孤獨是社交過剩後的疲乏,而沙漠的孤獨是一種極致的純粹,是把所有人聲塵語都捲走後的澄明。它不邀你留下,也不催你離去。它的耐性如同一個坐禪三十年的僧人,看你來,看你走,風吹過,連你的影子都不屑收下。你若敢靜下心來,會聽見自己呼吸裏的無常,腳步中的生死,彷彿一切都不曾存在。
沙漠的美,不在於黃昏的金色光斑,也不在於日出時遠山的剪影,而是那種對存在的徹底漠視。它不在乎你是否理解它,就如時間從不解釋,死亡從不遲疑,宇宙從不道歉。於是你明白,沙漠不是地理名詞,而是靈魂的體溫計。走過沙漠的人,不一定變得高尚,但一定變得沉默。因為你知道,在一粒沙中藏着整個世界,而整個世界,在它面前,也不過是一粒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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