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波這名字,讀來便有一種被時間摁住脈搏的感覺。海定則波宁,如同一場古老中國對秩序與和諧的祈禱,然而歷史卻從未真正如其名那般靜止。這座臨海的城市,自唐時為明州,宋時成港埠,元時被迫開埠,明清做商幫,近代則更似一口由西風打開的閘門,東方的細雨與西方的炮艦,一同登岸。若說江南有一種文人的陰柔,那麼寧波便是一種經世致用的陰柔,既含蓄又堅硬,像舊時文人用過的那種墨——黑得沉靜,久了還會泛出光澤。
走在天一閣外,磚牆古樸得像一位老先生的背影,藏書之地已非士人之私廬,變成學術觀光的集散地。但你若靜心留意,仍能從某一卷殘頁中嗅出王應麟對南宋覆亡的沉吟,似乎連風都會在你背後低語一句「文脈未絕,脈脈不語」。這是寧波的文化肌理,不如蘇杭華麗,卻有一種藏而不露的硬度,像從大海走出來的鹽民,一身鹼氣,卻不說廢話。鄭氏兄弟、萬氏一族,寧波商幫橫掃東南亞時,誰會想到他們出自這個東南一隅、不吵不嚷的碼頭?當年的紅幫裁縫,手起針落之間,為北洋軍閥與西裝革履的民國新貴,縫起一場全國的現代夢;如今紅幫博物館裡,玻璃櫃藏著的是定製過的身段,也是一段被歷史壓平的風華。
而若你錯過了書香與煙火,那麼夜晚的三江口會補上一筆。江水無言地交合於此,白日裡的喧囂在水氣中沉澱,城市的背影在橋下拉長,像一段說不清的戀情,開始時很清澈,後來卻攪得昏黃。寧波不像上海那般張揚欲望,也不像杭州那樣活在景色的濾鏡裡,它更像一位沉默的中年人,在歷史與商業之間打工,在傳統與現代之間討生活,永遠有點累,卻從不放棄一點點體面。這座城是中國近代啟蒙的入口,也可能是現代化的出口,連孫中山先生都在此設局圖變,卻又始終沒能給它留下什麼驚天的劇情,歷史到寧波總是走得含蓄,像輕舟過水,不激不起浪花,卻自有漣漪。
寧波的哀愁,是一種被時代忽略的哀愁。它不轟烈,不自憐,只是有點淡,有點無奈,如咸咸的潮味,滲進空氣裡,久而不散。它知道自己曾經是什麼,也清楚自己如今是什麼。它不吶喊,不自誇,只在風來的時候,把往昔的榮光攪進今日的晚霞。你問它為何不更熱鬧些?它只反問你:「那又如何?」這座城從未想與誰爭什麼,它只想靜靜地守著江口,讓波定時波定,風起時風起,偶爾夢回一次天一閣,在時間的褶皺裡翻出一頁泛黃的書,那書頁上寫的,不是過去的光,而是未來的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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