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11日星期三

鐵雪萬里,靈魂無疆

 

《極地重生》(As Far As My Feet Will Carry Me)這部德國電影的劇情簡單得像一則蘇聯政治笑話:一個德軍戰俘從西伯利亞勞改營逃出,一路向西,橫越冰雪林海,跋涉萬里,只為回到自由的歐洲與心中的家。這句「逃出西伯利亞」,聽來有點像是麥卡錫時代的宣傳片,但導演沒有鼓吹,而是用近乎修行的節奏,拍了一場靈魂與肉體的殘酷折返跑。主角不叫亞歷山大,也不是托爾斯泰小說裡的聖徒,他叫克萊門斯·福雷爾,一個普通的納粹軍人,不偉大,不崇高,甚至在影片開始時令人厭惡。但正因如此,才真實。

歷史最無情的懲罰,是它從不為「人的複雜」留白。克萊門斯並非無辜者,他被關進勞改營,也許是報應。但在古拉格,命運不講道理——在那裡,理智是犯罪,情感是奢侈,倖存本身就已等於清白。他不是英雄,而是一個被時代踐踏後,仍硬撐著找回自我的敗兵。他的逃亡像一首長詩,每一節都寫在零下三十度的雪原上,每一個腳印都是人類意志的筆劃。

電影最大的不合時宜,是它居然拍得如此克制。沒有催淚配樂,沒有好萊塢式的戲劇高潮,甚至連最可以煽情的飢餓與暴行,也只是淡筆掠過。導演像一個德國工匠,仔細雕刻一塊寒冰——內斂、緊繃、乾冷,卻因細節而驚心。克萊門斯在獄中被拷打時的沉默,在極地凍土中與楚科奇獵人用手勢交流的窘態,甚至在掩埋同伴屍體後,那一口悶聲的哭泣,都像是西方人在紅色帝國下的文明哀歌。

對照《竊聽風暴》那種城市政治的微觀寫法,《極地重生》是一部荒原哲學。它不是在講政治,而是在講人——當所有制度都瓦解、信仰崩塌,人的意志還能走多遠。它甚至讓人想到《聖經》裡那句話:你要盡心、盡性、盡意、盡力愛主你的神。只是這裡的「神」,不是上帝,而是「家」——那個在無數次逃亡途中、在雪崩與狼群之間、在俄國士兵子彈聲後還能讓他撐下去的幻象。電影沒有把家拍得溫馨,而是一種苦痛的召喚,一種無法取消的責任。

值得一提的是電影的節奏,它不是線性推進的旅程,而是像記憶一樣反覆折返。有時你分不清克萊門斯是在逃亡,還是在夢中回顧;有時他腳下踩的是雪地,還是時代的屍骸。他在奔逃的同時,也在被過去審判。那是一個納粹軍人的自我救贖,也是一個普通人的存活證詞。對自由世界來說,他的逃亡是孤勇;對歷史來說,他的生還是一種報案。

《極地重生》的德文原名是《So weit die Füße tragen》,直譯為「只要雙腳能撐起來」,這句話不是口號,是一種文明在野蠻中殘喘的低語。電影最後,他走到了伊朗邊境,看見了地中海的陽光,身後是雪與槍口,眼前是異鄉與希望。他是否真的走到了?不重要。重要的是,在斯大林主義的極地煉獄裡,他曾經想過要活下來,並且真的去走。當一個人願意為自由跋涉萬里,那麼這個時代,再荒謬,也值得再活一次。

 

注:影片《极地重生》片名的德文原文为“So weit dieFüßetragen”(《只要脚丫子还走得动》),是依据德国作家约瑟夫·马丁·鲍尔(1901—1970)于1955年发表的同名长篇小说改编而成。一直到21世纪初,德国媒体方透露出克莱门斯·福雷尔(在中文字幕片中这个名字被译为科利·基文斯)这个名叫科内利乌斯·罗斯特(CorneliusRost1919—1983)的显得颇为神秘的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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