杭州這城市,不必介紹。它像一位唐宋遺民,身着江南水色的長衫,手捧一盞龍井,在湖心亭內吹一管簫,不言不語,卻讓世人神魂顛倒。西湖的波光不過一幅畫的光影,雷峰塔的輪廓不過一頁傳奇的剪影,而杭州之所以成其為杭州,是因它懂得何謂「不說出口的情深」。蘇堤的六橋,月下煙柳依依,若你問橋名為何,我反而願你不問,因為凡能記錄在名字中的都太具體,而杭州最美的,恰恰是那些說不出的地方,記不起的時辰。
自南宋偏安臨安,京城之名便如一張水墨宣紙上的失筆——略顯狼藉,卻多了一層人間的哀愁。那不是北宋汴梁的雄渾氣魄,而是一種帶病的華美,病在江南的溫柔,華在歷史的深情。那年岳飛死在風波亭,一座亭子壓住一整朝忠烈,秦檜與王氏跪在門口八百年,風來雨去,愧意未減半分。可杭州的美偏偏是這樣,你越是懂歷史,越是心頭生疼;你若不懂,它就只是風景。宋詞裏的「山外青山樓外樓」如今已被開發成觀光牌坊,但若你懂得黃庭堅與蘇軾,那一樓一山依然有風,風裏有詩,詩中有過去千年的低語。
杭州的女人說話輕柔,腳步亦輕。連嘆息都像是用了蠶絲織成的帕子,細細纏纏地裹住你。她們不像上海女人那般聰慧伶俐,也不像北京女人那般直白豪氣,而是蘊著一股「知道自己不可長久,卻還要繼續溫柔」的惘然。這種惘然,就像斷橋殘雪,那斷,是歷史的斷,白蛇許仙也走不回初見的那一刻。杭州的春天總像是剛哭過,柳枝嬌羞,花開不整,空氣裡瀰漫着濕意與等待,似有似無。
我曾在西湖邊讀到一段乾隆皇帝的御筆:「湖山勝處放鷗鷺,煙雨名區畫不如」,他六次下江南,其實是六次重溫舊夢。帝王也有鄉愁,不為祖地,不為家國,只為一處使他感到自己也曾是人的地方。一壺龍井茶,一道叫作叫花雞的民間菜,一艘畫舫裏的越劇,那不是南方人的日常,那是北方人對生活的幻覺。幻覺也是生活,杭州最懂這一點。
今日的杭州變了,從一座沉睡千年的文化溫床,變成互聯網巨頭的電子夢。岳廟邊不再只有杜鵑,而是手機上的掃碼遊覽,雷峰塔重建得太過光鮮,倒不如往昔斷垣殘壁來得誠懇。這城市仍美,但美得開始怕你認真問她從哪裡來。她怕你問起張岱、錢塘江,怕你提起林逋種梅養鶴,怕你記得范仲淹說「先天下之憂而憂」。於是她在煙雨之中迅速轉身,只剩一襲濕透的風,從你的耳畔飄過。
我不願再多寫杭州了,怕打擾了她沉思的樣子。她像一位舊人,沉在你心底的湖水裏,不出聲,只在夢裏偶爾泛起幾圈漣漪。等你醒來,水又靜了,什麼都不剩。杭州,不是你可以真正到達的地方,只是你此生偶爾會想起的幻影。你以為你曾去過,但其實你從未抵達,那是你記憶中的夢,而夢裡有湖,有風,有橋,有你再也追不回的昨日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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