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波的雨,是江南特有的那一種,不聲不響地落下,如書生的輕嘆,又像明朝官箴上飄逸的一筆。沿著月湖邊踱步,雨絲粘在眼鏡上,也濕了鞋襪,心中卻忽然生出一種與世無爭的寧靜,宛如一頁泛黃古籍在手,儘管字跡模糊,卻仍能聞到墨香。走進天一閣的那一刻,便知此處非凡。不是氣勢,而是歲月自有的重力,像是一位沉默的老者,端坐書齋數百年,不言不語,卻早已將人間冷暖閱盡如書頁翻過。
天一閣是中國最早的私家藏書樓之一,但這句話已在旅遊宣傳冊上重複得太多,甚至有點像文化界的空頭支票,說了便算懂了。然而走進去,看見那一排排書櫃,不是現代圖書館那種強迫症式的整齊,而是有一種溫潤的混亂,如亂世中守書的裨將,隨時準備轉移或藏匿,書不只是書,而是證據、遺囑與最後的臉面。樓中水井尚在,牆角長著些青苔,滴水聲一如清代的時辰鐘,敲在心上,令人氣短。
天一之名,出自《易經》:「天一生水」,寓防火之意。藏書如養女,忌火忌賊,更忌心浮氣躁。主人范欽乃明代兵部右侍郎,一位半身儒半身武的奇人,仕途並不顯赫,卻知書香氣不必靠官帽撐場。他退隱故鄉,不築宅第而築書樓,這種決定在今天已難理解。現代中國人有錢便想買房,有文化則買藏品,唯獨極少人將書視作一座國度,願意為其設城牆、開護城河。天一閣不是花園式的詩意設計,它像是時代逃難的最後庇護所。你站在館中,看見書牆,會想:若某天四海再亂,這裡是否仍能藏下一部不被篡改的《資治通鑑》,或一卷未刪減的《史記》?
館外細雨未止,遊人不多。伞下望去,院中几株古樹,枝葉低垂,如同垂老書生的眉鬚,飽經世變,早無驚喜。幾位導遊試圖用熱情挽留注意力,聲音穿不透雨絲,也穿不透這座閣樓的內斂。天一閣不會對你喊話,也不炫耀歷史,它只是靜靜地讓你對照內心:你讀過幾本書?記得幾句文?失落了多少早年唸過的字句?它像一面鏡子,映出你文化血脈的斷層,一段你曾誤以為完整的自我教育,其實早已殘缺。
有一間展室,牆上掛著范氏後人手書,紙墨發黃,字跡似浮沉於霧中的水草,依稀可辨,卻又半遮半掩。這才明白,真正的文化傳承從不是靠高聲叫賣,而是靠低聲細語,靠一代代人的執拗、偏執與沉默。當年范欽將書搬來天一閣時,是否也聽得見這樣的雨聲?明朝的雨與今天有何不同?唯一不同者,大概是雨落書樓時,曾有讀書人俯身細讀,而今日之人,多半低頭看手機,甚至連雨都懶得聽了。
離開時,雨勢加大,走出天一閣,回頭再望,那屋簷彷彿濕了數百年,書香早已入骨,只是城市太嘈雜,人心太快,已無人能靜靜坐下來聽一頁紙張翻動的聲音。這是一種無聲的哀愁——不為某人,而為整個時代與閱讀之間,漸行漸遠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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