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30日星期一

杨梅酢

 

姑苏城外寒山寺的晚钟震落第一颗红珠时,吴侬软语便浸透了血色。这种江南独有的相思子,原是西施浣纱时遗落的耳珰,经苎萝山雾霭浸润,化作《南方草木状》里"形似弹丸,色若胭脂"的尤物。屈子作《橘颂》时,定然未曾尝过会稽山的杨梅,否则《九歌》里怕是要多出一阙"朱实离离"的华章。

玛瑙红的果粒缀满青枝,恰似敦煌壁画里飞天遗落的璎珞。指尖触及处,细密肉柱传递着微妙的触感,教人想起《长物志》里记载的宋代影青瓷冰裂纹。轻咬破果皮刹那,绛紫汁液染透唇齿,酸甜滋味在喉头酿成半壶陈年花雕——三分是越王勾践卧薪尝胆的凛冽,七分是范蠡泛舟五湖的散淡。这矛盾的味觉交响,竟暗合了张岱《夜航船》中"初啖似嗔,再尝转喜"的玄妙之境。

岭南荔枝赢得贵妃千金笑,蜀中枇杷占尽少陵万卷诗,唯有这吴越杨梅,在陆龟蒙"众口但便甜似蜜,宁知奇处是微酸"的诗笺里兀自风流。昔年白乐天守杭,筑堤时不忘命人移植余姚杨梅;苏子瞻贬惠,犹将"闽广荔枝、西凉葡萄""吴越杨梅"并称三绝。而今超市冷柜里的罐头杨梅,甜得单刀直入,倒似好莱坞爆米花电影,失了昆曲水磨腔的九转回肠。

最难忘梅雨时节,乌篷船头老妪的竹篮。暗红斑驳的粗陶碗里,杨梅浸在井水中载沉载浮,恍若洛神凌波的簪珥。那年你打马过江南,她隔窗抛来的那枝杨梅,在青石板上溅出的汁痕,至今仍在白袷衣上留着淡紫的印迹。

忽忆《武林旧事》载杨梅时节"各坊蜜煎局以金箔饰之,谓之辣梅",不觉哑然。原来古今饕客皆在酸甜中参悟世味——太甜易腻,过酸则苦,恰似杜工部所谓"文章憎命达",倒是那三分酸楚衬出的七分甘美,最堪佐黄酒半盏,听夜雨打芭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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