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由短影音、快遞盒與直播電商塑造的時代,還有人寫《穿過月光之境》這種書,已是一種文化奇蹟。安逸寫了一本不屬於KPI、不屬於短視頻節奏、不屬於朋友圈語錄的小說,像一顆被誤送到現代都市的殘舊月球岩石,沉重、冷峻,表面無光,但一旦敲開,裏面藏著星塵。這部小說不討巧,它既不做「小鎮做題家」的道德代言,也不討好女性主義或民族主義的算法推送,而是像塔克拉瑪干沙漠本身:無邊、乾燥、令人敬畏,偶爾殘忍。
這不是一本關於愛情的書,儘管男女主角在沙漠中相遇、相知,最後分離,如同一場地質學意義上的板塊運動,深層且無解。女主程曠是一位單眼地質學家,身上有著一種稀有的中國式孤傲——不憤世嫉俗,卻與現世絕緣;不批判父權,卻早已對傳統角色做出判決。她從不吶喊,從不撕裂,卻一步步走進沙漠,彷彿自願放逐。這種人物在中國小說中極為罕見,因為她沒有「改變社會」的宏大口號,也沒有「活出自我」的雞湯標語,她只是默默地對抗虛無與失敗,如同月球上的荒丘。
安逸寫人,也寫地。塔克拉瑪干不是背景板,它是這本書真正的第三主角。沙漠既吞沒了文明,也保存了文明的化石。小說中不乏對地質年代、沙層演變的冷知識描寫,這些段落若交給某些編劇,大概會在二分鐘內被刪光,但在安逸筆下,它們像是給小說打上的地層印記,告訴讀者:你閱讀的不是一個故事,而是一場構造運動,一次地質學與人類學的碰撞。
更值得玩味的是這部小說對「理想主義」的處理。在當代中國語境裡,理想常被誤認為一種浪漫或天真,事實上它往往更接近一種殘酷——願意為理想犧牲幸福的人,不見得比為權力出賣靈魂者更容易活下來。程曠的理想,是一場自知無望的堅持:她知道沙漠可能永遠不會開出綠洲,但她還是種下種子。這種姿態,在消費主義時代顯得幾近病態,但病態本身,就是一種清醒。
《穿過月光之境》沒有大高潮,也沒有高潮過後的平靜,有的是一種持續的拉鋸:人與沙漠,人與過去,人與那個從未實現過的「绿洲夢」。陸晉這個角色,既像記者也像法官,他用相機記錄「真相」,卻深知真相從不重要,重要的是誰來詮釋,誰來轉發。他們的愛情既是一場合作,也是一場博弈。小說最後不讓他們相守,恰恰是一種尊重——對人物尊重,對讀者的智商尊重,也對現實的真相尊重。
這不是一本可以「看得輕鬆」的小說,它拒絕娛樂,也拒絕慰藉。它是月光下的一面鏡子,照見了某些正在迅速消失的中國人的內在世界:沉默、有骨、有夢,夢裏全是沙塵。你可以說這樣的書過時了,也可以說它太清醒太沉重,但歷史總是站在清醒的人那邊,哪怕一開始,大家都站在對面。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