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瀾走了,帶着半縷雪茄煙雲,半盅濃如墨汁的普洱,施施然推開生死之門,去赴倪匡黃霑金庸那場拖欠三十年的酒局。養和醫院窗外維港燈火如常,只是人間從此少了一雙挑剔美食的舌頭,少了一管寫「別管我」三字的狂筆。
此君自稱「地球人」,實則是浪遊紅塵的星際過客。少年在新加坡「大世界」遊樂場長大,推窗即見江湖賣藝人吞火耍蛇,自此骨血滲透市井煙火氣。十四歲以筆名痛批父親詩作「什麼屁詩」,氣得尊翁跳腳卻不知逆子何方神聖——這般反骨,注定他一生不屑高坐神壇。邵逸夫問他拍四十部片賺錢豈非美事,他竟反問:「能否拍一部不賺錢的?」 銅臭薰天的電影工業裡,他偏要當個玩票的頑童。
四大才子中,金庸如廟堂鐘鼎,倪匡似外星隕石,黃霑是街頭鑼鼓,唯蔡瀾乃流動盛宴。八十年代夜總會買單,一晚揮霍兩萬,酒劣人庸,他不甘受宰,索性拉二友開創《今夜不設防》。鏡頭前與張國榮煙酒齊飛,聽關之琳侃情史,容張曼玉道「選美為慕虛榮」,滿城偽君子瞠目結舌,他輕笑:「要這麼正經幹嘛?」 此等風流,連BBC也渡海來攝,錄下東方不羈的絕響。
耄耋之年更見真章。摔傷喪妻後,他竟將古董字畫散盡,抱幾餅陳年普洱入住酒店,雇八人伺候起居,宣言「死前定要花光錢財」。記者瞠目問究,他瀟灑擺手:「喜歡就好」。疫情困港時突發書癮,日寫百幅,辦展竟以「𪘲牙聳䚗」「姣屍炖篤」等潮語入墨,醫生律師爭相收藏。書法師馮康侯曾嗤他「一塌糊塗」,他轉頭寫「別管我」三字回敬——這份任性,恰是魏晉名士渴求而不可得的真自在。
面對蒼生畏懼的死亡,他微博答問如拈花微笑:「別急,很快就到」「死了就死了,研究那麼多幹嘛」。許知遠在《十三邀》苦追人生意義,他終不耐:「老兄你想太多了,来吃吃吃。」吃吃吃三字道盡禪機,勝過萬卷哲學。某日飛機遇氣流劇震,澳洲鄰座緊抓扶手面如死灰,問他為何不怕?此君卻悠然品酒曰:「我活過」。後來自傳徑以此命名,瀟灑得令人牙癢。
今人悼蔡瀾,何須淚灑殯儀?且學他浴缸注椰花酒泡澡,切一碟醉螺佐烈酒,晨起便飲,管他巴黎香港時差。若問此老遺憾,不過「三世吃不完」「三世遊不盡」——這貪嗔癡念,反顯赤子心腸。他案頭閒章刻「少年子弟江湖老」,今江湖猶在,而少年已成傳說。且聽滄浪漁笛數聲,正是人間莞爾獨笑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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