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19日星期四

舟山有夢,夢中是海


舟山群島是中國地圖的隱喻,它在江南的邊界之外,東海的邊界之內,像一串被打翻的珍珠,不甚齊整,卻每一顆都蘊藏前朝舊夢。這裏的地名本身就像宋詞裏流出來的半闕——朱家尖、普陀山、岱山、嵊泗……每一字都是一種聲音,一種潮濕的歷史,一種被海風吹過的古文明。舟山的海,不像青島那般歐化,不似三亞那樣熱帶,它不是為了躺平者而設,而是供漂泊者小憩。這裏沒有白沙灘的艷麗,有的是石灘的皺紋;這裏沒有海天一色的炫目,有的是晨霧出岫的禪意。

舟山是中國人的一場隱秘情感。海是開放的象徵,但舟山的海卻內斂,像一位曾經遠行過、如今歸隱的老者。他的故事寫在碼頭的青石板上,也刻在普陀山的香火煙裏。普陀山是觀音道場,香客如潮,朝拜如雲,但觀音從不言語。她看慣了人間苦難,舟山的風便成了她的低語,吹過潮間帶,吹進捕魚人泛鹽水的雙眼。捕魚是一種宿命,也是一種文化,舟山的男人世代與海搏鬥,漁船是他們的脊梁骨,網箱是他們的月光。每年休漁期一到,港口靜若廢墟,仿佛整個城市都在夢中放空,只等下一場風季來臨。

舟山也不是沒見過繁華。晚清的洋人,抗戰的煙硝,國共的渡海,舟山的碼頭曾送走過大人物,也接收過難民。這裏是歷史的中轉站,命運的停靠點,卻極少成為主角。歷史書寫者總愛上海,愛廈門,愛廣州,唯獨對舟山保持曖昧。舟山不是政治舞台,但它卻是許多政治故事的背景——它見過民族理想者的出航,也見過敗軍殘部的落腳。它不哭也不笑,只以潮聲為絮語,把過去洗成記憶的白骨。

舟山的食物也帶著某種隱忍的情調。東極島的章魚小串,沈家門的大排檔,普陀的素齋,沒有華麗的擺盤,但卻有鹹中帶甜的誠懇。一隻海螺翻滾在辣油中,也許曾見過東海日出;一塊曬乾的帶魚片,骨縫裏也藏著船老大的老歌。這種味道,不驚艷,不絕妙,但有種說不出的牽掛,像你童年在漁村外婆家偷吃的一口鹹魚,咸得眼角發酸,卻一直記到成年。

舟山如今有跨海大橋,有郵輪母港,有自貿試驗區,有北斗雷達,有石化園區,但這一切都如夜市上新掛的霓虹,熱鬧是真熱鬧,只是與島的靈魂若即若離。舟山真正的性格,不在官方話語中,而在某個退潮時裸露出來的沙洲。在那裏,一個七十歲的老太太正用自製的網兜撈一隻小蟹,一個十歲的孩童在礁石間追一尾彈跳的小魚。他們無意代表什麼文化,但他們的存在,就是舟山這個文化的本身。

舟山是中國人的一種側影,一種與海對望後的沈默。它不是出征者的呼號,也不是歸來者的歡唱,它是海風吹皺的記憶,是潮水褪盡後留下的舊鞋與繩結。舟山群島無意訴說歷史,卻藏著歷史;它不表達鄉愁,卻製造鄉愁。當你從舟山離開的那一刻,你才會發現,你帶走的不只是幾張照片,而是一種想念,一種只有在深夜聽見潮聲時,才會緩緩浮現的感覺——那是一種你無法擁有,但又無法忘記的海上夢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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