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陀山不是山,是一種遙遠的修辭。它矗立在東海一隅,介乎人間與彼岸之間,像《紅樓夢》中那一首寫不完的夢,一念即生,一念即滅。它是觀音的道場,也是漢人心靈投射的避難所。自唐代開始,便有日本僧人自遣小舟來此,浮海萬里,只為一炷清香,一面慈顏。中國的佛法早已不在洛陽長安的塔尖,而在舟山群島的風口,潮聲裏夾著梵音,濕潤,溫柔,時而像經卷上飄落的字跡,時而像一位母親對走錯路孩子的低喃。
普陀的香火永不熄滅,但真正的靜謐卻從未來臨。寺院林立,殿宇重重,處處鐘鼓,處處功德。觀音本是無相之佛,如今卻須以九十九米高的鋼鐵化身與天空對話。她不再住蓮花,而住廣場,不再是悲憫的大士,而是滿足眾生功利欲望的高管。每年農曆三月初三、六月十九、九月十九,朝聖的信徒如潮湧至,手執大香,眼神交错,有的虔誠,有的匆促,有的似乎只是與神明交易買賣。香雲繚繞中,是紙幣與祈福的合奏,煙火氣與梵音交融一體,如此信仰,不生淨土,只生營業額。
然而在香客散去後,普陀山還是會顯露出另一張臉。清晨的紫竹林,在露水中像一位剛洗過臉的寡婦,靜靜坐在海邊等待舊人。法雨寺的青瓦,慧濟寺的磴道,後山的松影,都像舊朝遺民留下的日記,只在無人時才願意翻開。廟後的老僧人正掃地,動作一絲不苟,像是在為已死去的歷史維持一點體面。那一瞬間,你會懷疑,真正的佛法是否藏在這位老僧的拂塵裏,而不在山門外那對鍍金的對聯上。
普陀山最動人之處,不在佛像,也不在香火,而在那一道懸崖邊望海的視線。那不是祈禱的眼神,是懷念,是追悼,是對歷史深處某個無法回去時代的呼喚。千百年來無數文人、僧侶、流亡者在這裏短暫駐足。他們有的留下詩句,有的留下沉默,無論是誰,都將自己的一部分交給了這座山。這裏是逃難的地方,是避世的地方,是人在經歷過塵世破碎後唯一願意說「阿彌陀佛」的地方。
如今的普陀,旅遊業騰飛,登島需網約,連靜坐也講排隊。香灰成為商品,祈福寫進套餐,觀音變成景區IP,但山的哀愁還在。它躲在遊人笑聲之後,在那一尊尊千篇一律的雕像背後,在那不再有人吟詩的石刻旁。哀愁不是哭泣,是當你發現自己再也無法與這山產生聯繫時,那種被時代隔離的失落感。你站在普陀山的最高處,看見遠處海面波光粼粼,但你知道,那裏不再是通向西方極樂的彼岸,而只是下一班返回陸地的快艇碼頭。觀音仍在,但她已從慈航普渡的象徵,變為人間祈福的道具。她不再需要你誦經,只需要你掃碼。
而你會忽然明白,真正的佛,在這山已經走了很久。留下來的,只是無數人希望祂還在的幻想。而普陀山,就像一封發黃的信,內容早已遺失,只剩那位收信人,還在等一個永遠不會來的回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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