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21日星期六

墨池邊的浮名與孤寂

 

寫書法,與演歌劇相類,世上鮮有真正的少年宗師。

偶有十齡童,執狼毫如持利劍,臨《蘭亭序》筆走龍蛇,形神竟得七八分相似。觀者嘖嘖,掌聲雷動,譽之「小王羲之」。然則此等神技,終究止於可驚Astonishing),未臻可信Believable),更遑論可泣Heart-wrenching)。

此三境,判若雲泥。玩流行藝術,大可擁抱青春。搖滾巨星廿歲嘶吼,聲震屋瓦,是為本色;塗鴉小子一夜爆紅,牆上鬼畫符拍出天價,亦是時勢。然卅五過後,嘶吼者聲帶沙啞,塗鴉客靈感枯竭,縱使身價億萬,坐擁南灣泳灘千呎巨宅,其創作生命,早已風乾成一具標本,陳列於名利場的玻璃櫃中供人憑弔。

然筆墨之道,迥然不同。秦漢碑碣,晉唐法帖,皆先賢魂魄凝於竹帛。後世書家,非鬼魂本尊,實乃招魂之方士。方士這行當,講究的就是個火候——鬚髮愈白,法力愈深。

故觀沈尹默、林散之輩,墨寶神韻皆在古稀之年後方臻化境。他們與鍾張羲獻的幽靈對話一世,人在枯濕濃淡、提按頓挫的墨海沉浮中,熬煮成一盅滋味深長的陳年普洱

賞書法,總認老的穩。這不是K-pop演唱會,無須電音轟鳴,無須激光亂舞,更無須乾冰噴湧如仙境。展卷之際,觀者索求的,終究是那份書卷氣Scholarly Grace),是筆鋒遊走間不期然的頓悟,與千年文心剎那的共鳴。它拒絕齜牙咧嘴的表演欲(Performativity),更鄙夷涕淚橫流的戲劇張力。

因此書法展往往門可羅雀,莫輕易攜黃口小兒入場。莫妄想令他自幼受「薰陶」,徒勞無功。強迫他看畢一軸懷素《自敘帖》,他只覺百爪撓心,滿腦子都是手機遊戲「王者榮耀」。是故東瀛有「書道靜心塾」,專供焦躁主婦習字半日,暫避柴米油鹽之瑣碎。而在神州,尤其以帝都為軸心的附庸風雅圈,勒令子女習書法者,泰半出於攀比之虛火,多於對筆墨真味的嚮往。所習字帖,越冷僻艱深、越似枯藤老樹昏鴉,家長臉上越有光。多少中了幾分「表演系」大師的毒吧,以為揮毫時須鬚髮戟張、渾身顫慄,口中嗬嗬作響,忽而疾奔數步,以頭搶紙,墨汁飛濺處,猶能「一筆書」成丈二匹狂草,方顯大家風範。最好當場咳血數升,暈厥於氈上,救醒後第一句嘶喊:「吾得筆法矣!」世道是越發浮誇Ostentatious)了,連學者發言也只求金句Soundbite),不問底蘊。弄書法亦未能免俗。或許是執念,流行歌手老了如麥當娜般硬撐熱辣是尷尬,但書法案頭那一方殘破的端硯,縱使蒙塵,底裡總滲着一縷穿越烽煙的、孤寂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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