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6月13日星期五

沙漠中的沉默


人類的文明,始於水畔,盛於綠洲,衰於沙塵。沙漠從來不是風景名勝,它是一種沉默的審判。你若站在敦煌之北、撒哈拉之心,又或是甘肅民勤的邊緣,放眼望去,一片金黃色的死寂,連死亡都乾燥得沒了情緒,只有風以不耐煩的姿態呼嘯,把你從城市中攜來的自信、詩意與虛榮,一層一層地吹走。沙漠是無聲的,它不言語,但它也不妥協。人與自然的每一次對話,在這裡都變成獨白,而獨白的盡頭,便是文明的疲態與信仰的幻滅。

有些國家富有,是因為沙漠——他們在沙漠下找到了石油,靠石油堆起樓宇與王室。但那不是對沙漠的勝利,而是一次對沙漠的偷渡。沙漠本身不屬於任何人,它的美學不是用來度假的,而是讓人反省自己在塵世中的微小與虛浮。梭羅說:「我願意將自己縮小,去測量宇宙。」若他來過塔克拉瑪干,可能會收回這句話。因為在這裡,人不僅縮小,還會消失,消失得像古代絲路上的駝隊,連腳印都不留,連名字都會被風吹成傳說。古羅馬的軍團可以跨越歐洲,但到了沙漠,只能留下頭骨與破旗。蒙古騎兵橫掃天下,唯獨在沙漠止步,成吉思汗可征服人,卻不能征服風沙。

中國古代講「君子藏器於身,待時而動」,沙漠則是把所有器物都藏起來,連「時」也藏了。它不提供收成,不提供慰藉,只給你一個問題:你為什麼來這裡?不為財,不為色,不為人間煙火,那麼剩下的就是命。能在沙漠中生存下來的,不是詩人,是駱駝。詩人來,只是為了證明自己無用,然後寫一首關於「流沙」與「沉默」的詩,像北島當年說的:「沙漠是一種無言的拒絕。」但這種拒絕,也是一種哲學,一種不需要答案的問題,一種不容辯駁的權威。

有人說沙漠是上帝的試煉場,我倒覺得沙漠是無神論的證據——你在這裡,找不到天堂,也找不到地獄,只有一種漫長的空白。你若祈禱,沙丘會告訴你:「你太渺小了,連聽都不值得我聽。」你若反叛,沙塵暴便是一種懲罰,它不帶情緒,像自然界的機器人,用一種冷漠的邏輯,將你碾壓成塵土,然後再從地平線上升起一個紅太陽,告訴你——這不是結束,這是常態。沙漠教人尊重死亡,因為它讓你看見生命其實並不壯烈,也不浪漫,而是一種偶然的僥倖。地球如果再熱一點,上海都會變成沙漠,連外滩的霓虹燈都將掩埋在黃沙裡,跟一切股票指數一樣,無人記得。

所以沙漠不是風景,是懲罰;不是目的地,是流亡地;不是旅遊照的背景,而是歷史的背景。從《出埃及記》到《穿过月光之境》,從安逸的科幻小說到塔爾科夫斯基的末世電影,沙漠總是象徵著文明的邊界與思想的懸崖。它不鼓勵思考,也不反對思考,它只是一座巨大的沉默體,以千年的語速對你說:你不過是一粒沙,我不需要記住你。這句話,足以讓每一個權貴、學者、知識分子,在沙塵中集體閉嘴。這才是沙漠的修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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