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12日星期六

盛世短章,亂世長歌

 

唐詩是一座太平盛世的煙火庫,每一首都是煙火升空前的靜默,炸開後的瞬間永恆。中國歷朝歷代都有詩,卻只有唐詩,能讓一個漢字從筆劃裡裂出星辰,一句詩裡藏得下整個王朝的自信與哀愁。後人讀杜甫,讀的是安史之亂後的風中殘燈;讀李白,讀的是未酬壯志下的月下獨酌;讀王維,是讀佛心與山水交融時的那一滴禪露。唐詩之可怕,在於它表面是對仗工整、聲律和諧的語言遊戲,骨子裡卻是千軍萬馬踏過長安舊夢後,仍留一抹蘭芷之香。

唐詩的真正讀者,不是語文考試裡背誦的學生,也不是詩詞大會上的口吐蓮花的記憶高手,而是那些在現代都市深夜裡獨坐的人——窗外是樓宇的燈火,窗內是手機裡不斷閃爍的訊息,而心頭卻忽然想起那句「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這不是逃避現實的借口,而是現實太過騷擾後的一場心理避難。唐詩像是文化版的氧氣罩,當你在文明的高空艙內喘不過氣時,它會默默為你打開,讓你在短短七言之內,恢復一點體溫,一點古人比你還懂人生的錯覺。

李白是詩中的酒神,他的詩如長劍出鞘,每一個字都像烈酒燒過喉嚨,不講道理,只講氣魄。他把天門當門戶,把銀河當酒杯,提筆便可劃開天際。他若生在今日,應是喝著威士忌在飛機頭等艙寫微博的那種人,寫完再翻桌說一句「我不服」。杜甫則相反,他的詩如鍋底之湯,愈熬愈濃,濃得讓你無法下咽。世界有多亂,他的詩便有多沉。他寫自己茅屋破,他寫孩童凍瘦,他寫白髮滿頭卻無一策可濟天下。他的每一首詩都是報告,每一個字都是刀口舔血,沒有酒,只有血與淚的沉澱。他是中國文人的道德底線,一旦杜甫被遺忘,這個民族的文化也就該進殯儀館了。

唐詩真正的可敬處,不是高遠的意境,不是仄起平收的格式,而是它把一個朝代的神經末梢寫得活靈活現。你讀王之涣的《登鹳雀樓》,看到的是一個帝國尚未下沉的壯闊野心;你讀孟浩然的《過故人莊》,感受到的是在兵燹之前,鄉村午後的稻香與酒意;你讀崔護的《題都城南莊》,那「人面不知何處去,桃花依舊笑春風」背後,是一個文明對「失去」這個主題的提前練習。唐詩之妙,在於它既可以是少年出征前的壯語,也可以是白髮老父看夕陽時的自語,是乾隆皇帝捧著琉璃盞背的宮中課文,也是遊子深夜在異鄉地鐵站出口忽然哼起的一句鄉愁。

在今日的中國,唐詩已被格式化,變成一種文化用品,一種送禮的包裝紙。新年賀卡印著「萬里相思一夜中」,小學作文抄著「抽刀斷水水更流」,似乎誰都可以出口成章,但人人都忘了,這些詩背後,是誰的死,是誰的嘆,是誰在長安破牆邊寫下最後一筆。唐詩是前朝亡魂的集體回聲,在它華麗的語言背後,是一條條通往歷史地窖的暗巷。讀唐詩,若讀不出哀,就讀不出它的靈魂。因為真正盛世的詩,永遠是亂世的影子。沒有一首詩,是為了讓你考試得分而寫的;每一首詩,都是詩人和時代之間一次帶血的搏鬥。這一點,教科書不說,詩人也不會告訴你,只有時間,會慢慢寫在你餘生的每一個失眠之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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