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13日星期日

醉裡橫笛唱黃昏

 

元曲是一場敗國之後的文化餘火,焚不盡的是風流氣,吹不熄的是煙雨中殘存的江湖心。讀元曲,像是翻到一冊舊戲簿,封面破損,紙張泛黃,卻忽然有一行小字燙金閃爍,寫的是「人間萬象,悉在其中」。這不是貴族的聲音,也非帝王的低吟,而是雜耍人的吶喊、賣藝女的輕嘆,是市井裡的雞鳴狗吠,賣花聲與打更聲,通通壓成一闋小令,道盡人情冷暖、世事無常。一個朝代若真亡了,並不可怕,可怕的是亡而不知,混而無覺。元朝很清楚自己來自草原鐵騎,它知道漢人的筆比刀利,所以才容忍一班不事生產、只會咬文嚼字的文人,在酒館茶樓裡寫詞唱戲,自娛自憐。而那些詞與戲,竟真的把這段騎馬喝血的歷史,寫出了一點點騷氣。

元曲不像唐詩宋詞那樣正襟危坐,它愛東倒西歪。它像是穿著破衣的說書人,在巷口搭一塊破布為幕,雙手一拍,口若懸河,唱《西廂記》唱得耳紅面赤,唱《竇娥冤》唱得淚珠噙眼,唱《漢宮秋》唱得王朝黯淡、紅顏零落。它沒有「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的氣派,也沒有「小樓昨夜又東風」的情懷,它有的是「我為甚麼不把你打」的狠勁,是「則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的濃情,是「兩個耳朵一齊垂」的俏皮,是那個失語的時代裡,人民唯一還能保留的語言自尊。

白樸的《牆頭馬上》與王實甫的《西廂記》並非情書,是寫給亂世中人的情緒教科書。窮書生愛千金小姐,最終不靠金榜題名,而靠情話連篇、機鋒四起,這樣的劇情放在今日,簡直像宮廷版的《請回答元朝》。而關漢卿的《竇娥冤》,更是把法庭戲寫成了佛經講座,冤魂訴苦,句句如錐,這不是控訴朝廷,而是寫給天聽的審判劇本,讓歷史也得咳嗽一聲,低頭聽完。

元曲最厲害的,不是藝術技巧,而是它活得夠低。它不講品味,講生存;不寫風花雪月,而寫鬥米折腰。它的語言像下酒菜,鹹辣辛香;它的情節像市井夢,荒誕但不離地氣。它不像宋詞要講典故、唐詩要對仗,它要的是腸子裡的嘆息,牙縫裡的酸味,讓你覺得這不是「古文」,而是昨夜酒後街邊聽見的醉漢高歌——唱的是歷史,唱的卻像你自己。

 當一個朝代的文學變得這麼庶民,那往往是因為貴族已經失語。元人不需要一個李白或杜甫,他們要的是那種能把家長里短唱成金句、能把人世苦難說得熱鬧的戲班先生。而那些戲班先生,也從不自命清高,他們知道世道就是戲,戲裡戲外都是錯落的命運。元曲沒有壓倒性的美學優越,它只是像廚房裡一鍋滷水,熬過了四季風塵,裡面有骨有肉有淚有笑,每撈起一勺,就是一段江湖。

 所以,當人們說「詩言志、詞抒情、曲寫人」,說得對,也說得不全。曲不止寫人,它還寫鬼魂、寫青樓、寫騙子、寫瘟疫、寫誤會、寫一場活下去的荒謬。它是文學之墮,也是人性之光。在那樣一個沒有大詩人、沒有大哲學家、沒有大理想的年代,元曲成為了人民唯一可以藏身的文化棲所,一句唱腔,是庶民的詩意反擊。今天再讀元曲,讀的不是歌詞,是我們對世界早已放棄卻又無法割捨的那一點幽默與尊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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