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9日星期三

酒氣未醒是紹興

 

紹興這個名字,若不懂歷史,初聽還以為是哪位退休老人的晨運隊伍,安詳、緩慢、與世無爭。其實這城不老,它只是喝多了。黃酒的酒,釀的是水鄉的溫度與時間。這裏的河巷,不比蘇州細膩,也不若杭州嬌媚,而是帶着一種「歷史早就說完了,我只剩沉默」的低語。烏篷船像是宋朝留下的遺民,緩緩地從白牆黑瓦間划過,船夫不唱歌,只抽煙,一聲槳響,像從魯迅筆下掉出來的嘆息。

魯迅的筆,是紹興的第二張臉。第一張是黃酒,醉的是肉體;第二張是文字,醉的是靈魂。他把《狂人日記》寫在這裡,寫給一個吃人而不自知的民族。可這城市並不覺得羞愧,它仍然穿着長衫,慢悠悠地走過百草園與三味書屋。時間沒有將魯迅擊敗,也沒有讓阿Q翻身,只是讓他們的墓碑成了旅遊景點,門票三十,掃碼進場,然後照例是自拍與打卡。魯迅若知道,恐怕會比當年罵孔乙己還要氣憤。

紹興的街道是濕的,不是因為下雨,而是因為太多未說完的話都滴成了水。這裏沒有太多高樓,天一黑,就像回到了民國。連空氣都懷舊,有一種只在舊報紙和祖父的衣櫃裏才聞得到的霉香。走進書場,老人們用半個小時喝完一盅黃酒,然後說起王羲之、陸游與秋瑾。說者不醉,聽者亦未必入戲,但這城市就靠這種半醒半醉的敘述方式,撐過了千年。紹興不喜歡聲音,它只喜歡聲音的迴響。

書法之城,出了一位王右軍,醉墨流芳,曲水流觴。那一條蘭亭溪水,仍在流淌,可流到現代已不見風雅,只剩路邊幾家茶樓,掛着褪色的招牌:「書法傳人」、「蘭亭體驗館」,進去一看,不是抄《道德經》,就是寫福字,一式一樣,如同快餐店裡標準化的醬汁。文化一旦被複製,就成了工藝,紹興也知道這道理,於是更願將記憶埋在酒甕裏,讓你必須醉了,才能略知它的一角。

這城太矜持,不像南京,悲壯張揚;也不像北京,肅穆權威。紹興的痛,是那種在深夜打開舊信時的抽噎,無人知曉,也無人傾訴。魯迅早走了,周作人留下來,兄弟成仇,文學成墓。兩人相隔不到一里地,卻像兩種截然不同的命運,一個選擇批判,一個選擇沉默。紹興的老巷子知道這一切,但它不評價,只繼續低頭走路,任人來去,如黃酒般看似無害,實則後勁極大。

我總覺得紹興這城市,不是給人來玩的,是給人來悔的。你來的越晚,越發現自己錯過的太多。那些錯過的,不是景點,不是特產,而是一種慢慢淡出的民族氣質。它曾鋒芒畢露,曾激情四射,後來卻學會了「不語」,如同一位識透世事的老人,不再談愛國,不再講革命,只養魚,喝酒,偶爾夢見年輕時為自由吶喊的自己。

我離開紹興時,是雨天,烏篷船像沉默的詩句劃過石橋下的倒影,黃酒未醒,月色正好。我忽然想起那句話:「世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有了。」而紹興恰恰是反過來的,世上本有一條路,是人走得少了,才慢慢長滿青苔,被歲月與沉默吞沒。這城市就在那條消失的路盡頭,醉著,笑著,不再解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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