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18日星期五

一把手抓,半部西北史

 

手抓羊肉,未嘗即知此菜之姓氏名誰,如同北方男子初登場便拎一把匕首,無需自我介紹,氣場已先入座。這是一道有骨氣的菜,從甘肅河西走廊、寧夏賀蘭山下,一路粗獷而來,帶風沙,也帶胡氣,無需紅綠裝飾、甜酸調和,光憑一塊熱氣騰騰的羊肋排,已可坐鎮一席,叫江南菜餚自愧粉黛太多,骨頭太少。手抓羊肉的本色,在於一個「抓」字,抓而非切、非夾、非剁,是草原民族對食物的尊重與親密,如同抱小兒、摟戀人,不經中間人,直接伸手,帶一種汗味與煙火味的人間實感,與今天戴手套吃法國餐的無菌文明,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食欲哲學。

在蘭州城北的清真老館子裡,羊肉不問梅花腱、法式架,只講當日宰殺,白水煮,起鍋即食,只加鹽,不加醬,不配任何擺盤上的玫瑰花瓣,一切裝飾都屬多餘,講究的是肉質本身的微甜與纖維裡蒸氣的溫度。好羊肉入口不膻,咀嚼有聲,不需蘸料已能在齒間與舌根起義,若加一撮辣子或一碟蒜泥,只為點睛,並非掩醜。那熱氣衝鼻,宛如駝隊剛過鹽澤的腳步聲,混合着皮袍、汗漬與馬奶酒的粗獷體溫,令人未入口先三分醉。

有一年我在中衛黃河邊吃手抓,飯館外就是沙丘與駱駝,門內一鍋白湯正在咕嚕作響,主人手持長刀,將一條羊腿橫放木板,三兩下劃開筋膜,剖出潔白羊肋,如取美玉於礦石之間。那刀法不似廚師,更像屠戶,卻乾淨俐落,無一絲血腥。旁邊幾位老者飲茶唇紅齒黑,談話間無不提及今晨哪家羊肥,哪戶屠得晚,好比書生品評元曲的轉音處,學問之深,不可小看。羊肉一上桌,眾人不語,各自撕扯,唯見一雙雙粗壯的手,如撕歷史、如拆命運,舌尖之上皆是大漠歲月的粗粝。

手抓羊肉之妙,在於「野」而不「蠻」。它沒有江南筵席的精雕細琢,卻有一種不加掩飾的赤誠。在這塊肉裡,有絲路上的胡商、有賀蘭山的月色、有冬夜裡蓋著氈帳數星星的孤獨牧人——一塊羊肋,通體散發著大地的滋味。它是菜,亦是史,是一頁無字的西北志書,是一份未經編纂的家族譜牒,是草原民族對時間的嚼勁與對土地的尊敬。手抓者,非徒手,更是以一種貼近本源的方式,撫摸羊肉的筋骨,亦是在撫摸自己的根。

今日講究衛生、講究禮儀、講究「中西合璧」的餐桌禮貌,在手抓羊肉面前都得讓步。這是漢人對回族的一次低頭,是東方對西域的一次仰視,是都市人對大地母親最後一點尚未喪失的親近。所謂文明,不是刀叉所劃出的半徑,而是願不願意用一雙手,沾一點油,吃進一點粗,記起一點久遠的香氣與鄉愁。在一塊手抓羊肉裡,我們與故鄉的距離,比手機螢幕近得多,比詩歌還近,一點都不虛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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