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齋一燈,夤夜獨明,傅雷埋首譯稿,筆尖沙沙如蠶食桑。此君譯巴爾扎克,字字如雕花,句句如鑿玉,將法蘭西的綺麗風情,硬生生嵌進方塊字的骨節裡。羅曼羅蘭的《約翰·克利斯朵夫》,在他筆下重生,竟似比法文原版更添三分熱血、七分孤憤。世人只見譯筆如行雲流水,焉知字裡行間,盡是心血熬煮的痕跡?
傅雷性子剛烈,眼裡揉不得半粒沙子。譯事於他,豈止是文字的搬運?直如靈魂的轉世投胎。一詞不妥,輾轉反側;一句未安,食不甘味。書信教子,字字嚴苛如軍令,告誡傅聰琴藝做人,皆需「又熱烈又恬靜,又深刻又樸素」。這份執拗,在太平盛世或是佳話,落在風雨飄搖的時節,卻成了繫在腳踝的鉛塊。
他譯《高老頭》,譯《歐也妮·葛朗台》,將巴黎的浮華、外省的算計,潑墨般傾入中文的宣紙。那譯文,精準如解剖刀,卻又奇異地帶著江南文人的溫潤與節制。巴爾扎克筆下人物的貪婪與癡狂,經他手一轉,竟透出中國式宿命的蒼涼底色。有人說傅雷的譯筆太「雅」,失了市井氣。殊不知,他正是以東方士大夫的筆鋒,硬生生在西式敘事的肌理上,刺繡出另一種文化的經緯。
可嘆這支譯筆,能馴服最桀驁的法文長句,卻馴不服時代的暴烈罡風。風雨驟至,書齋頓成囚籠。那曾賦予克利斯朵夫生命、為高老頭嘆息的筆,終被折斷。最後的尊嚴,竟體現在自盡前,細心於凳下鋪設棉褥,唯恐驚擾樓下鄰人清夢。知識份子之死,連訣別都帶著一種近乎迂腐的體貼,令人鼻酸。
傅雷一生,困於方寸書齋,心靈卻借譯筆飛越重洋,翱翔於歐羅巴的文學星空。其譯作,字字皆牢獄,亦字字皆翅膀。他將靈魂典當給兩種語言交鋒的戰場,換來後世讀者,得以憑其搭建的文字天梯,窺見異域文學殿堂的壯麗。只是那登梯的人,可曾想過,腳下每一級堅實的臺階,皆是譯者以血肉精神,於無形囚籠中煢煢煅燒而成?譯者殉道,其文長存,此中弔詭,直如巴爾扎克筆下最蒼涼的諷刺劇,令人擲卷長嘆。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