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人談山,多談五嶽,談黃山之松石、峨眉之仙氣,少有人提起貴州那一座冷靜如禪,孤高如僧的梵淨山。它不像峨眉那樣笑迎遊人,也不像華山那樣招搖過市,梵淨山是一本未被翻閱的經書,靜靜立於滇楚之間,時時霧鎖雲封,如同一位不屑爭寵的老和尚,只在晨鐘暮鼓間,自言自語。這山的名字本已帶有出世的註腳,“梵淨”者,意為“清淨之地”,清淨得連地圖都替它沉默,仿佛怕喧囂的字眼玷污了這一角天心之地。
上山之路蜿蜒如禪偈,不急不躁,總帶著一點佛門的深意:欲上須下,欲近須遠。沿途古樹參天,藤蔓纏繞,走著走著,恍惚進入《山海經》的附錄,而非地理課本的正文。此處無塵無俗,唯霧氣為伴,霧深時,山如懸在空中,人行其間,像是走在宋人水墨畫的筆端,每一步皆可入畫,每一眼皆是別離。山腰間有一株紅雲金頂的古杉,千年不倒,不為樹癡,而是因它像極了某種中國式的信仰——在風雨裡靜默,不講邏輯,只講因果。
登臨金頂,風從四面八方來,雲在腳下繞成一池碎銀。山巔兩塊巨石對峙,號稱“紅雲金頂”,其間一線天僅容一人通過,朝聖者須彎身低頭,如過修羅之門。這一低頭,既是對自然的致敬,也是對命運的服從。登頂者回首皆嘆:原來人世所有的顛峰,都是為了換來片刻孤獨。站在頂上,不覺得高,倒覺得小,小得像是天地的浮塵。人在這裡,不似征服者,反倒像走失了的靈魂,忽然回到本來的庵堂,不需誰講經,也懂得什麼叫「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有人說梵淨山是佛教的淨土,但我更覺得它像中國文人的避世夢。陶淵明若有機會離開田園,應會來此小住;王羲之若厭了蘭亭的俗客,也該在這裡重新寫字。他們若來,應不會高聲吟詩,也不會醉酒吟風,只會在雲中坐著發呆,將一生的榮辱得失,都化為山中的一縷輕煙。梵淨山不是給熱鬧人準備的,它不歡迎喧囂,也不提供奇觀,它更像一位辭官的老臣,在偏安一隅處養著餘年,不問天下,不語是非,只有山鳥偶爾叫幾聲,如同未完的奏摺,一聲輕嘆便了結了千秋公案。
下山時我遇見一位老僧,坐在石階旁喝茶,眉心有光,衣角沾塵。他未問我從哪來,也不說他住哪,只說了句:「這山好,只是人來得多了。」我點頭,心中生出一絲淒然。這樣的山,注定無法長久保守清淨。當一座本該遺世的聖地成了打卡熱點,它便開始死亡,死在熱情的遊人腳下,死在自拍桿前那張張毫無敬意的笑臉裡。或許再過數年,山腰會修出咖啡館,山頂會搭上纜車,紅雲金頂也會成為婚紗攝影的取景地,佛光再現時,恐怕只剩手機閃光與群眾的掌聲。
此刻我低頭行走,霧已散,山色如舊,仿佛什麼都未曾發生。但我知道,離開之後,我不敢再來第二次。這樣的山,只適合見一次。再見,是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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