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7月20日星期日

李中堂的算盘

 

李鸿章若活在今天,大概不是外交官,就是企業家。他太現實,不夠浪漫;太圓滑,不夠激進;太懂得權力的走向,也太了解「大勢所趨」這四個字的分量。他不是曾國藩那種靠讀聖賢書熬成的道學派,他讀書只為做官,做官只為升官,升官則為「能為而不為者,罪也」。他一生沒有信仰,只有算盤,心中無聖人,只有條例,這不是墮落,而是一種沉痛的清醒,是大廈將傾之際,為主家精打細算的管家哲學。

李中堂的身段柔軟,心卻極硬。他懂得如何在洋人與皇帝之間說話分寸剛好,不卑不亢,也不硬碰硬。他不是林則徐那種理直氣壯的硬骨頭,而是知道「理直」往往不能「氣壯」,反倒要讓一步、求三分。他辦洋務,不是因為他信西方,而是因為他知道不辦就亡。他建海軍,不是因為他有海權思想,而是因為他明白,再不裝點門面,東亞病夫的招牌就要釘在自己額頭。這種實用主義,看似庸俗,實則比義氣更持久,比熱血更長命。

甲午一役,李鴻章的名聲一夜潰敗。從「中興四大名臣」跌成「賣國賊」,這其中的落差,只有中國人最懂。我們總愛將責任安在别人身上,把失敗歸咎一人,彷彿只要李鴻章不簽馬關條約,就能戰勝日本。殊不知,朝廷上下,軍備腐敗,制度無能,皇帝與太后互鬥如市井鴛鴦,這樣的國家,即使有十個拿破崙,也頂不住兩艘現代戰艦。他的錯,在於明知不可為而仍為之,他的悲哀,在於他比任何人都看清現實,卻仍要做給盲目的人看。

李中堂晚年赴西方,德皇賞他「東亞最老練的外交家」,他一身官服,黑眼圈,銀鬚微顫,像一盞熬過春秋的油燈。有人說他是清末苟延殘喘的象徵,但真相是,若無李鴻章,大清可能早在他死前二十年便已氣絕。他用自己的信用,去賒整個王朝的壽命;用自己的聲譽,去為無藥可救的體制擦粉。這種人,注定死後不得好名,也不會得香火。但歷史若要找幾個能懂現實的清醒人,他仍是榜上首席。

他的形象,不適合立像。不夠高大,也不夠乾淨。他不是英雄,只是那種在爛局裡還能撿幾顆棋子的老手。他從不許諾,從不振臂一呼,只用他那一把算盤,在洋人面前敲出一串連北京都不懂的外交數字。他不是保國,也不是救民,他只是讓這條破船晚一點沉。他失敗,但他不是庸才;他污名纏身,但他不是賣國。他是中國歷史上最像現代人的晚清官僚,一手抓現實,一手摸良知,在半夜翻帳本時長吁短嘆,卻從未棄船而逃。

李鴻章是個倖存者,也是一個殉道者,只不過他殉的,不是理想,而是大清最後一口氣。他的生命,就是一張餘票,讓一個殘破的帝國,多喘幾年。若說歷史是塊豆腐,他就是那一撮鹽,融進去,誰也看不見,但少了他,這鍋豆腐必定發酸。

 

 

没有评论:

发表评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