左宗棠這個人,不像是從清朝走出來的,倒像從武俠小說裡穿越而來的。若說曾國藩是朝堂裡的老儒,李鴻章是外交場上的老狐,那左宗棠便是關外沙場上的冷面劍客,一襲長袍,手執一卷《資治通鑑》,背後卻有一隊驃騎軍。他的身上既有理學家的傲骨,又藏著軍閥的殺氣。他一生沒有當過宰相,卻活得比宰相還像宰相;沒開過學堂,卻講話比講師還像講師;不是總督出身,卻把幾省兵馬玩得比總督還精。
他不像曾國藩那樣靠自省打天下,更不像李鴻章那樣靠見風使舵保江山。他從不掩飾自己的怒氣,脾氣比他的胡子還硬。他痛恨洋人,不是因為種族情緒,而是因為他曾真刀真槍地和俄羅斯人打過交道。新疆之役,他拖著年邁之軀,頂著朝廷裡滿滿的反對聲,在財政虧空的背景下,硬是從內陸一路殺進西域,把幾乎要變成沙俄殖民地的領土,一寸寸拿回來。這一仗不是靠談判,也不是靠公使手裡的茶點名單,而是靠大炮、糧草與堅韌的意志力。換李中堂上陣,多半早已簽下和議,換曾國藩領兵,說不定還要問一句:「天命如何?」
左宗棠是個極不合群的官。他瞧不起那些天天在朝堂上打哈哈的「天朝乞丐」,也對那些西學派的改良派嗤之以鼻。他修學堂、建工廠、辦軍械,卻從不高呼口號。他心裡沒有憲政,也不談革命,只有一個念頭:「中國不死,吾不能死。」他不是一個政治理想家,而是一個歷史的守門人。天下大勢,他從不試圖去主導,但每當有一處破口,他總是那第一個站出來,用自己的鬍子和血壓去堵住。
他一生最大的對手,不是敵軍,而是同僚。滿朝文武不滿他的桀驁不馴,覺得他太剛,太硬,太不懂進退。但左宗棠從不討好,他也根本不想在這套體制裡爬到頂。他進京做官,只為請兵糧;臨陣掛帥,只為討公道。他不信神,不信佛,只信中華這兩個字。他的棺木,不是死後才開始打造,而是在每一次孤軍深入的行軍路上,就已放在馬車的角落。若不是這樣的狠,他怎麼能讓法國人從福州港縮回去,又讓俄羅斯人從伊犁後悔來犯?
左宗棠的人生,像一道硬菜,入口生澀,咬得嘴麻,但咽下去才發現滿腹飽暖。他的書法不如曾國藩,交際不如李鴻章,但氣節比誰都鋼。清朝若無他,可能早已在西北斷氣;若有十個他,恐怕天下也會被他的火氣燒出幾個新朝代。他不是救國者,只是一個不肯退的老兵。他一生沒有留下什麼宰輔謀略,也沒有一套政治遺產,但只要你去過西安、蘭州、新疆,問問當地人誰是真正的硬骨頭,他們會告訴你一個名字,左公祠裡香火不旺,但風沙裡總有一縷他走過的腳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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