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肅與寧夏,是地圖上一道黃褐色的皺紋,左手黃河,右手祁連,千年以來風沙與鐵馬交織,佛塔與駝鈴同在,一碗茶可以陪你過沙漠,一盤肉足以讓你忘戰爭。在這風塵仆仆、黃土飛揚的土地上,最能代表民族性格的,不是史書裡的忠肝義膽,而是一盤手抓羊肉。這名字不文,不詩,不雅,卻直截了當,帶着一種西北特有的坦率與不服輸:別客氣,抓起來吃就是。
我第一次在銀川郊外的清真餐館吃手抓羊肉,是冬日。風從賀蘭山吹來,連影子都帶點冰渣。進門坐定,一壺八寶茶剛剛斟好,熱氣裊裊中,一大盤白羊肉上桌,無花樣擺盤,無香菜掩飾,沒有刀叉筷子侍候,只有一碗粗鹽,一碟蒜泥,一只乾淨的手。這羊肉不是南方溫吞小火炖出來的油膩羶湯,而是北地漢子用刀從整羊身上現削現煮,熱水裡翻滾幾十分鐘便撈出來,外表粗獷如戰士,內裡卻出奇地細嫩。那是草原與雪水之肉,是黃河以北的直率,是不做作、不假掩的美味。你若問哪塊最好吃,老饕不說後腿也不說羊排,而是小腿與肋骨交接處那幾寸軟骨肉——不多,卻嫩得近乎一首唐詩。
手抓羊肉的美,在於簡。沒有重油重鹽,沒有醬汁遮掩,只有羊與水的單挑。這是中原文人難以理解的審美,他們習慣花前月下、曲徑通幽,而西北人上馬提刀,吃肉要用手,喝茶要對歌。你若坐在黃沙漫天的帳篷裡,看一群回民老者邊切邊笑,邊敬你肉邊與你談教義、聊駝鈴,那是一種難得的體驗——不只吃肉,也是在吞下幾千年的絲路故事。阿拉伯商隊經過這裡,留下不只是胡姬與花樣年華,也有回族的羊與香料,維吾爾的歌與手勢,在火光中成為煙霧與記憶。
現在的人吃手抓羊肉,多在城市餐館,空調房裡吃得很規矩,很衛生,很無趣。羊肉被細細切成條狀,擺成藝術作品,還要配紅酒,拍照打卡。我有一次在北京看見一位女士在微博上說:「手抓羊肉太粗魯,難登大雅。」我搖頭。她不知道,文明不是靠刀叉與桌布撐起來的,而是靠一口肉裡有沒有天地之氣。手抓羊肉,粗嗎?粗。像杜甫的詩,粗裡藏骨。像李廣射虎,明明是錯,卻還有氣。像西北的黃土高原,風一吹,千年沉默。
如今的甘肅與寧夏,在高鐵與旅遊地圖中慢慢現代化了,炕桌不見了,帳篷也不多了,但那一鍋白水裡煮出的手抓羊肉,依然還是最真實的招待。吃一塊,眼前或可浮現出馬蹄聲聲的漢唐邊塞,還有那個名叫蘇武的老人,手握羊鞭,倔強如骨,老去如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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