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的裙子都曾經長過,直到二十世紀的某一天,一雙女性的膝蓋終於被陽光照亮。這是一次比巴黎公社更成功的革命,因為它徹底擊敗了維多利亞時代的偽善與面具,讓女性終於光明正大地展示自己的腿,而不再被囚禁在長及腳踝的布匹裡。迷你裙的出現,比自由女神像的火炬更能代表西方世界的價值觀,因為它不需要拿在手上,而是穿在身上,隨時走動,帶著青春的律動,宣告舊時代的死亡。
英國人發明了工業革命,也發明了足球,最後,還發明了迷你裙。這是倫敦六十年代「搖擺時代」的產物,瑪麗·官(Mary Quant)像一個設計師版本的達爾文,她沒有寫《物種起源》,卻改寫了女人的身體生態。她的設計不需要高貴典雅的面料,也沒有巴洛克式的蕾絲,只需要大膽剪短,於是,一種全新的衣物形態便誕生了:它不像和服那樣遮掩曲線,也不像旗袍那樣挑逗曲線,而是直接把女性的曲線變成一個驚嘆號,簡單、銳利、毫不猶豫。
有人說,迷你裙是一種解放,因為它讓女性可以不再穿著沉重的裙襬,像走出維也納宮廷的階梯,擺脫了布料的封建制度。但迷你裙同時也是一種欺騙,因為它的每一寸都在迎合視覺,讓女人成為一個移動的展覽品,無論是斑馬線上的行人,還是辦公室裡的上司,都可以肆無忌憚地欣賞一場免費的膝上風光。於是,女人以為自己擁有了選擇權,卻不知道自己的選擇,其實是廣告公司、時尚雜誌、男朋友與市場經濟的聯合決定。
然而,文明就是這樣運作的,一邊給予自由,一邊設下陷阱。迷你裙的存在,就是讓女人可以用最少的布料,交換最多的關注。而在這個交易裡,沒有人是真正的贏家。女性以為自己得到了自主權,但每一條迷你裙的背後,都站著一個推動消費的無形手,讓她們不斷買更多、更短、更貼身的款式。男人以為自己佔了便宜,但當他們看得目不轉睛時,其實已經輸掉了專注力,變成了視覺刺激的奴隸。時尚產業的財富積累,正是建築在這場雙輸遊戲之上。
但無論如何,迷你裙已經無法再被收回。像所有的歷史進程一樣,當一塊布剪短到一定程度,就不可能再變長。它的意義,早已超越了性別、階級、文化,而成為一個時代的標誌——一個對傳統的挑釁,一場對保守的反擊,一面比任何國旗都更加耀眼的旗幟。這塊布料雖小,卻承載了人類文明最後的遮掩,一旦連它都不再需要,這個世界將不再有秘密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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