锅是他带来的。
不是要修的锅,是他自己的锅,一口铸铁的小锅,锅底熏黑,提手用铁丝绑过,绑得很结实,他把那口锅放在担子的一头,另一头是工具箱,工具箱里是他的家伙什,铁锤,钻头,锡块,风箱,那些东西加在一起,是他走南闯北的全部,也是他在这个世界上的全部说法。
他在湘西凤凰一条老街上停下来,是某年秋天的上午,我正好路过,见他把担子放下,找了一块空地,蹲下,开始生火,火是小的,引在一个小泥炉里,他用风箱鼓了几下,火大了,他把那口自己的锅架上去,往里倒了点水,那是他今天的饭,或者今天的开始,在凤凰这条古街上,在那些卖银饰苗绣的店铺中间,他生了这个小火,和整条街的气氛,完全不是一回事,但他不管,他的火,他的炉,他的事。
他叫向天福,六十二岁,湘西保靖县人,走村串寨补锅,走了三十八年。
我在他旁边蹲下来,他看了我一眼,没有说什么,继续做他的事,我就这样,在旁边,看,那口锅里的水开始冒泡,他把一个红薯放进去,盖上盖,等,等的时候,他拿出旱烟袋,装烟,点,抽,吐出来的烟,和锅里出来的蒸汽,混在一起,往上,散,那个场面,我看了很久,没有说话,他也没有说,两个人就这样,在秋天的凤凰古街,各待着。
红薯熟了,他打开盖,用手捏了捏,拿出来,放在一块布上,吹了吹,开始吃,吃的时候,他先开口说话,说,你是来看热闹的?我说,是,他说,没什么热闹,补锅,没意思,说完,继续吃红薯。
他说没意思,说的是没有什么可看的,不是说这件事他觉得没意思,他做了三十八年,没意思的事,不会做三十八年,他说没意思,是那种做一件事做得很熟、熟到它就是生活本身的那种人,才会说出来的那种没意思,那种没意思,比很多人说的有意思,更有意思。
他是怎么走上补锅这条路的,他说,他父亲补锅,他跟着学,学会了,跟着父亲走了几年,父亲走不动了,他一个人走,就这样,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就是这条路,接着走,走下去就走下去了。
湘西那一带,山里,很多村子,路不好走,他说他年轻时,挑着那副担子,走山路,走到脚底起泡,起泡了,扎破,继续走,他不觉得苦,他说,那时候年轻,走路不觉得累,现在腿不如以前,走不了太远,就在镇子和镇子之间转,村子少去,镇上也有锅要补,够了。
他补的那些锅,大多数是铁锅,铸铁的,农村用的那种,厚,重,用了很多年,锅底裂了,或者烂了一个洞,别人补不了,他补,他说铸铁锅,裂了之后,要重新熔了铸,不是一般的修补,要工夫,他有工夫,他有那个泥炉,那块风箱,那些锡块,可以做,所以来找他的,大多数是别人那里补不了的,他这里,最后能补的。
他跟我说过一件事,说某年,在一个山里的村子,有个老太太,拿来一口锅,那口锅,他一看,就知道,是清朝的东西,那个铸法,那个铁,不是现在的,是以前的,他问老太太,这锅哪里来的,老太太说,是娘家的,娘家是铁匠,这口锅,是曾祖父打的,用了多少年,她也不知道,就是一直用,现在裂了,补好,还要用,他看了那口锅很久,收下来,补了两天,补好,老太太来取,他说,这口锅,比我值钱,老太太说,值钱,所以才补,不补,就没了,他收了工钱,那口锅,被老太太提着走了,走进山里,消失在那条土路上。
他说,那口锅,我补的时候,很小心,比补别的锅,用的时间更长,他停了一下,说,其实补出来的效果,差不多,客人看不出来,但我自己知道,对那口锅,我用的心,不一样。
我问他,为什么,他想了想,说,因为那口锅,活过很多人了,它见过的事,比我多,我给它补,要恭敬一点。
恭敬,他用了这个词,说得很自然,一点都不觉得这是什么大词,就是那个意思,用那个词,说了,就是那么回事,我在旁边,听了,也觉得,就是那么回事,没有什么好补充的。
他吃完红薯,开始等客人,很快,有个女人拿来一口锅,是普通的铁锅,新的,刚买,不知道怎么用出了问题,他看了看,说,这是买到假货了,铁不好,他把那口锅翻过来,让那个女人看底部,那个女人看了,说,那怎么办,他说,补不好这种,铁不对,补了还是漏,去找卖家换,那个女人走了,他重新蹲下来,什么也没有做,就是坐着,等下一个。
不是每个锅,他都接,不能补的,不补,能补的,认真补,这是他的规矩,规矩不是别人给他定的,是他自己定的,他自己知道什么是能补好的,什么是补不好的,补不好,不接,不让人花冤枉钱,也不让自己交出一件做坏的活,那种自己知道做坏了的活,他说,交出去,心里不安。
凤凰古街的游客从他旁边走过,有人停下来,拍他,他不看那些人,也不管那些镜头,就是蹲在那里,等,或者做,该做的,做,不该做的,不做,他的那副担子放在旁边,工具箱,泥炉,那口自己的锅,都在,这就是他在凤凰古街这天上午的全部,不多,不少,就是这些。
湘西的秋天,天高,云淡,那种高和淡,是那个地方才有的,别处的天,没有那么高,也没有那么淡,站在那条古街上,抬头,是那种让人说不出话来的天,他在那个天底下,生他的小火,煮他的红薯,等他的客人,小,但是实在,是那种把自己的事,和那个天,放在一起,都是真实的那种,各有各的大小,各有各的真实,加在一起,是那个上午,是那个秋天,是他三十八年里,某一个普通的,和其他日子,差不多,但又永远不完全一样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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