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蘭成這個名字,至今仍叫人不舒服。他不是單純的漢奸,也不只是文人;他更像一種病態的氣質,在亂世裡找到最適合滋長的溫床。若只用道德審判他,太便宜;若只談他的文字,又太殘忍。因為胡蘭成的文字,本身就是一種逃生工具,一邊寫風月,一邊替自己鋪後路。
他懂得歷史,但只把歷史當背景布;他談天下,卻永遠站在安全的位置。亂世於他,是一場大型的私人戀愛史——可以投入、可以背叛、可以自辯,卻不必負責。於是國破山河在,他卻忙着與張愛玲談蒼涼,與眾多女子談命定,把時代的災難轉譯成個人的情調。
胡蘭成的可怕,在於他的誠實並不徹底。他並非不知羞恥,而是過於自信於自己的感受。他相信感受即真理,於是把立場、美感、情欲混為一談,寫得婉轉動人,也寫得理直氣壯。這種文字,一旦脫離現實約束,便容易令人心軟;可一旦回到歷史現場,卻顯得輕佻得近乎殘酷。
他對女性的理解,細膩而自私。懂得欣賞她們的才華與脆弱,卻從不打算承擔後果。愛情在他那裡,是一種流動的資源,不是承諾。也正因此,他能寫出動人的句子,卻無法留下可信的人格。張愛玲的蒼涼,是看透之後的退後一步;胡蘭成的蒼涼,則是始終站在自己這一邊。
今天讀胡蘭成,已不宜感動,只能解剖。他代表了一種文人失去公共感之後的極端形態:一切都可以審美化,一切都能被原諒,只要語言夠好。這不是才華的勝利,而是才華的濫用。
胡蘭成終其一生,寫得一手好字,卻始終沒學會怎樣站立。他留下的,不是一條思想的路線,而是一個警告:當文字只剩下自我辯護,它再優美,也只是亂世裡的一封長情書,寄給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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